许雄带着客家腔调,颤声问:“这,这位苏————苏百总,你所言————可是当真?那满剌加————”
苏冠看了他一眼,用流利的客家话道:“阿伯放心,句句属实。我猎兵营兄弟,已有多人潜入左近。殿下大军不日即到。当务之急,是稳住城内,做好准备,里应外合,救出乡亲,痛击西夷!”
听到熟悉的乡音,又见苏冠气度沉稳,言之凿凿,还有海王亲笔信和信物,许雄和李坤信了七八分。
陈阿彪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低吼道:“太好了!素闻海王殿下义薄云天!李爷,苏百总,你们说怎么办,我阿彪和手下的弟兄,绝无二话!”
李旦深吸一口气,将信仔细收好,仿佛捧着无价之宝。
他环视众人,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那种从容与智珠在握的神色,但眼底深处,燃烧着熊熊火焰:“诸位,如今情势已然明朗,西班牙人屠刀已举,而王师将至!此正是我等海外弃民,重见天日,报仇雪恨之时!但眼下,敌强我弱,城内数万同胞性命悬于一线,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故我等行事,需谋定而后动。”
他看向苏冠,拱手道:“苏百总,殿下大军何时可到?需要我等如何配合?
苏冠道:“我们猎兵营统领林将军,随后便率更多兄弟潜入,携带精良火器,殿下大军则最多三五日必至马尼拉外海。殿下严令:首要确保汉人安全,其次才是破城歼敌。在殿下大军发动总攻之前,即便对方故意挑衅,也务必隐忍,绝不可提前暴露或攻击,打草惊蛇!”
“明白!”
李旦重重点头,随即开始部署,思路清淅,条理分明,尽显其多年海上闯荡,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老辣与沉稳。
他看向许雄:“许老板,你人面广,与西人官员、土酋乃至一些倭人头目都有往来。
我要你动用一切关系、银钱,从今日起,全力打探王城内一切动向!总督府、驻军指挥部、大教堂,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关于调兵,囤积物资,以及针对我汉人的任何命令、
名单,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同时,你暗中连络信得过的商号,以游玩”、转移货品”为名,开始极其缓慢、隐蔽地转移各家最内核的子弟、帐房、工匠师傅,以及妇孺中的体弱者。利用你掌控的船只和隐秘渠道,将他们分批送往北面的巴布延群岛、甘米岛等偏僻处。记住,一定要慢,要分散,绝不可引起西人警觉!”
“是,李爷!”
许雄此刻有了主心骨,胖脸上也露出狠色,“我晓得轻重!拼着这份家业不要,也要把乡亲们送出去一些是一些!”
“坤哥,”李旦又看向李坤,“你在工匠中威望高。我要你暗中连络各作坊、船厂、
木作、铁匠铺里,最可靠、最有血性的兄弟。不要声张,以互助”、防海盗”为名,暗中结社,登记名册,摸清各家青壮情况。
同时,利用你们在船厂、仓库工作的便利,想办法,拿一些工具铁锤、凿子、锯子、绳索,凡是能当作武器的,都要!集中藏匿在安全地点。另外————”
他看向苏冠,“苏百总,你们带来的火器————”
苏冠接口道:“林统领已命人将一批新式火统、火药、铅弹,藏于城北沼泽外的一处隐秘山洞。我可派人引领,分批悄悄运入城中,交予可靠之人。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更不得暴露!”
“好!太好了!”李坤眼中闪着光,“有火铳就好办了,我们中有不少人都会用!我认识几个可靠的船厂把头,码头力工的头领,都是血性汉子,我去连络他们!”
“阿彪,”李旦最后看向陈阿彪,“你的人,是最后的手段,也是刀子。挑选最忠心、最敢拼命的弟兄,配发最好的家伙。你们的任务有两个:一,暗中保护许老板和李坤哥转移人员、藏匿物资的行动,清除可能的眼线和内奸。二,绘制一份详细的王城和帕利安地图,特别是西夷兵营、军火库、总督府、教堂、各城门、水门、暗道的位置,岗哨换班时间,驻守人数等,越详细越好!另外,派最机灵的兄弟,日夜在城北海岸、帕西格河入海口附近守望,以三堆篝火为号,接应后续潜入的兄弟!”
“包在我身上!”
陈阿彪拍着胸脯,“地图的事,我手下有个兄弟,以前在王城给佛朗机人修过城墙和下水道,里面门道清楚得很!”
“苏百总,”李旦对苏冠道,“地图绘成后,我会让人复刻一份,由你派人以最快速度送出海,呈交海王殿下。城内一切准备情况,也需及时通传。我们这边,就静候殿下大军,以焰火或统炮为号,里应外合!”
“正当如此!”
苏冠抱拳,“李东主安排周详,苏某佩服。我即刻安排人手,协助运输火器,并创建连络信道。诸位,成败在此一举,为了马尼拉数万同胞,功德无量!”
密议直到深夜方散。
李旦将苏冠三人秘密安顿在货栈最隐蔽的地窖中。
送走众人,他独自站在院中,仰望吕宋岛上空那璀灿却陌生的星空。
海风带来巴石河水的微腥,也带来了王城方向隐约的教堂钟声。
他握紧了袖中那封薄薄的信纸,仿佛握住了所有的希望与力量。
“殿下————我李旦这次,就把身家性命,和这马尼拉数万乡亲的命,都押在您身上了一””
他低声自语,眼中再无彷徨,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与此同时。
巴石河南岸,王城之内,总督府灯火通明。
总督办公室宽敞而奢华,地上铺着来自波斯的地毯,墙壁上悬挂着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和圣母的画象,厚重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银制墨水台,以及来自新大陆的黄金十字架。
然而,此刻房间内的气氛,却与这富丽堂皇的装饰格格不入,充满了压抑、争执与不安。
总督胡安,一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中带着深深疲倦的西班牙贵族,坐在高背椅上,手指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穿着黑色的总督礼服,绶带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和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在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驻吕宋西班牙军队最高指挥官阿雷切德罗准将,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粗壮,留着浓密棕色胡须的军人,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固执和一丝不耐烦。他手按佩剑,胸甲擦得锃亮。
他穿着黑色的修道袍,胸前挂着巨大的十字架,手中攥着一串玫瑰念珠,嘴唇不断翕动,仿佛在默默祈祷,但看向总督的目光却充满压迫感。
还有一人,风尘仆仆,衣袍破损,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正是从满刺加狼狈逃回,又因船只损坏而在吕宋南部耽搁多日的特使桑切斯。
他此刻正用沙哑的声音,向总督和另外两位大人物描述着那场令他永生难忘的海战。
“————上帝啊,那简直是一场噩梦!”
桑切斯的声音带着颤斗,“他们的战舰,虽然不是特别庞大,但速度奇快,转向灵活得不象话!火炮————他们的火炮象是魔鬼的咆哮,射程更远,且打得又准又狠!葡萄牙人的战舰,逐一被撕碎!海洋圣母”号,那么雄伟的战舰,不到一个小时就燃起大火,沉没了!果阿来的援军,还没靠近就被打散!”
“够了!桑切斯!”
阿雷切德罗准将不耐烦地打断他,胡须因愤怒而翘起,“你被那些异教徒吓破了胆,就算他们有些厉害的火炮和快船,又能怎样?这里是吕宋,是马尼拉!我们有坚固的圣地亚哥堡,有忠诚的士兵,有上帝保佑!他们敢来,就让他们的尸体填满马尼拉湾!”
“准将!”桑切斯激动地反驳,“你没有亲眼看到,那不是有些厉害”,那是彻底的碾压!我离开时,他们已经准备进攻满刺加!满刺加————满刺加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那正是问题所在!”
贝纳维德斯主教终于开口,他的声音缓慢而冰冷,带着修道院石壁般的寒意,“国王陛下的命令已经下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