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番明军在日本海点燃狼烟时,另一支悬挂赤底日月龙旗帜的船队,正驶入一片完全不同的海域。
1602年初春的英吉利海峡,与对马海峡的肃杀凛冽截然不同。
虽然仍有寒意,但风中已带上了大西洋暖流赋予的些许温润。海面波涛涌动,雾气时聚时散,远处的海岸线在朦胧中若隐若现,那是欧洲大陆西北角最繁忙、也最敏感的水道。
由“鲲”字号“伏波”、“临远”两艘大型三枪纵帆战舰为主的大明使团船队,在三艘英格兰快速帆船的引导下,正调整着风帆,以优雅而威严的姿态,破开海浪。
相比不久前在非洲海岸见到的简陋港口和荒蛮景象,这片海域呈现出另一种文明的气息。
在英格兰海峡,他们碰见的英格兰女王派出的第二队迎接舰队,是英格兰最内核的皇家战舰。
女王是要表达对大明海王使者的隆重欢迎,也是想展现一下英格兰拥有的海军力量。
其中最大的一艘,是英格兰皇家海军最新的大战舰之一“无畏号”。
甲板上,一位身着深红色天鹅绒外套,胸佩绶带和勋章的中年贵族,正举着东番出产的极昂贵的黄铜单筒望远镜,仔细打量着身后那四艘风格迥异,却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东方巨舰。
他是萨默塞特侯爵,伊丽莎白女王的表亲,也是皇家海军的重要支持者,此次奉女王之命,专程前来迎接并护送这支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使团。
“上帝啊————”
萨默塞特侯爵放下望远镜,低声对身旁的船长说道,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的船————比我们最大的盖伦船看起来更修长,帆装也完全不同。你看到那些侧舷的炮窗了吗?数量之多,排列之密————还有那船身的线条,显然是为了速度设计的。这绝不是那些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曾经描述的,笨重缓慢的东方船只。”
船长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海军,他也一脸凝重:“是的,阁下。而且他们的水手,纪律严明得可怕。从非洲一路同行过来,您看到了,他们的航行队列几乎从未散乱,转向、升降帆的动作整齐划一,象是同一个人在操纵四条船,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效率。”
侯爵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更多的是兴奋。
忧虑在于,东方出现如此强大的海上力量,对英格兰未来的海洋野心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兴奋在于,这东方可怕力量此刻似乎站在西班牙的对立面,而且即将成为女王和枢密院期待的盟友,带来强有力的保护和无尽的财富。
“发出信号,邀请明国使臣阁下,移步至无畏号”,然后我也想亲自登船拜访。”
侯爵改了主意,他决定主动去见识一下。
信号旗升起。
不久,一艘华丽的明式板从“伏波号”放下,沉惟敬身着钦使冠服,徐弘祖作随员打扮,在数名精悍卫兵的护卫下,登上了“无畏号”。
双方在甲板上见了礼。
萨默塞特侯爵以英格兰贵族最优雅的礼仪表示欢迎,并好奇地打量着沉惟敬和徐弘祖的优美东方服饰与气度,发现无论是从审美艺术角度,还是从衬托气质角度,东番使团服饰都胜过欧洲贵族服饰,既大气、端正,又有恰到好处的精美纹绣。
沉惟敬、徐弘祖等也同样在观察英格兰人服饰,他们一路看过来,发现欧洲贵族们总喜欢在服饰上堆栈各种鲜艳色彩,插满各类金属配饰,繁琐且毫无意义,哪怕是一个堂堂侯爵,也穿得跟一个缺乏格调的暴发户似的,而且帽子歪歪扭扭,有些居然还插着鸟毛,更显其审美尚在番夷之列。
沉惟敬从容不迫,使用大明官话,以通译翻译,与侯爵寒喧,感谢英格兰王室的盛情迎接。
随后,在侯爵的请求和沉惟敬的同意下,侯爵得以登上“伏波号”参观。
一踏上甲板,他就被眼前所见震撼了。
甲板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所有缆绳盘放整齐,水手各司其职,沉默而高效。
更令他心惊的是侧舷那一排排整齐的炮位,黑洞洞的炮口闪着冷光,比他舰上的火炮口径更大,铸造更精良,炮架结构也更精巧。
甲板下层,他甚至看到了排列整齐的火枪和长矛,以及水手们统一款式的号衣和精良的个人装备。
“这简直是一座浮动的堡垒和兵营————”侯爵心中暗叹,脸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对沉惟敬道:“贵国的造船与治军之术,令人叹为观止。不知贵使此次远航,除了交好万邦,是否也为贸易而来?”
沉惟敬捻须微笑:“吾主海王殿下,志在沟通四海,共享太平。贸易自然是一端,然更重者,乃与志同道合之友邦,共御强梁,维护海上公道。”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侯爵一眼,“譬如,那试图以无敌舰队”称霸四海,将教宗谕旨强加于诸国,拢断东西商路者。”
萨默塞特侯爵心头一凛,知道对方指的是谁,脸上笑容更盛:“女王陛下也常言,海洋属于所有勇敢的航海者,而非某一家的私产。贵使高见,与我国理念不谋而合。”
参观在友好而暗藏机锋的气氛中结束。
舰队继续向东北航行,穿过海峡,最终驶入了英格兰南岸最重要的军港之一—朴茨茅斯。
当五艘东方帆船在引水员的引导下,缓缓驶入朴茨茅斯港时,岸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消息早已传开,来自传说中神秘富庶的东方古国,打败过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拥有强大舰队的“海王”使团即将抵达,这在整个英格兰都引起了轰动。
港口码头,礼炮轰鸣!
不是几声,而是连续二十一响的最高规格礼炮,隆隆的炮声在海湾回荡,宣示着英格兰王室对这次来访的极度重视。
皇家卫队身着鲜红的制服,持戟肃立。
码头周围,被卫兵拦在外围的市民们伸长了脖子,发出阵阵惊叹。
“看啊!那就是日月帝国的船!上帝,它们可真大,真漂亮!”
“那旗帜上的太阳和月亮,真好看!”
“听说他们的国王愿意和我们结盟,一起对付西班牙人?”
“他们的平民,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用昂贵的瓷器吃饭吗?”
“何止!听说他们平民也能喝上我们这边贵族才能享受的茶。”
喧嚣声中,一艘装饰着皇家纹章的华丽驳船靠上“伏波”号。
一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贵族登上了甲板。
他代表女王,前来迎接尊贵的东方使臣上岸。
“我谨代表英格兰与爱尔兰女王、至高无上的伊丽莎白陛下,欢迎来自伟大明帝国尊贵的海王殿下的使臣莅临英格兰。”
年轻的贵族举止优雅,礼仪无可挑剔。
沉惟敬等同样以东方礼仪回应,气度从容。
双方在礼炮声和民众的欢呼声中登岸,踏上了英格兰的土地。
码头上铺上了红毯,仪仗队奏响了乐曲。
沉惟敬、徐弘祖及其主要随员,登上了皇家马车,在萨默塞特侯爵和埃塞克斯伯爵的陪同下,在皇家卫队的护卫和无数市民好奇、惊叹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离开了港口,踏上了前往伦敦的道路。
泰晤士河畔,伦敦塔。
这座古老的城堡,既是王室居所,也是国家监狱,更是举办重大国宴的场所。
今夜,塔内最宏伟的宴会厅,被无数蜡烛和壁炉的火光照得亮如白昼。
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摆满了金银器皿,烤孔雀、鹿肉、鲑鱼、各种馅饼、水果和来自法兰西的葡萄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英格兰宫廷的贵妇们穿着夸张的裙撑和低胸礼服,绅士们身着紧身上衣和灯笼裤,佩戴着蕾丝颈环,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宴会厅上首的主桌,以及坐在贵宾席上的那些东方来客。
沉惟敬和徐弘祖等人,换上了最庄重的明朝使臣礼服,宽袍大袖,冠带俨然,在一片紧身衣和裙撑的欧洲宫廷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也吸引了无数好奇、探究、热情,或略带审视的目光。
沉惟敬、徐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