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北部海,寒风如刀,厚重乌云低低压在海面上,蕴酿着一场大雪。
位于虾夷地最南端的镇北城(原松前城),经过东番数年的经营,已从一个小渔村和简陋的日式城寨,变成了一座兼具军事要塞与贸易港口的坚固据点。
石砌的棱堡炮台扼守着津轻海峡,港口内停泊着大小战舰,桅杆如林,日月龙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港口码头上,气氛肃杀。
一队队士兵正在井然有序地登船。
他们大多穿着东番制式的鸳鸯战袄,外罩御寒且防水的皮棉甲,头戴范阳笠或铁盔,扛着火铳、长枪,推着虎蹲炮、轻型青铜野战炮,沿着跳板走上运输船。
这些都是虾夷分舰队的陆战营和巡卫营官兵,训练有素,沉默而精悍。
但引人侧目的,是另一群人。
他们人数约两千,聚集在码头另一片局域,与东番军泾渭分明。
这些人身材普遍更加魁悟高大,骨骼粗壮,脸上带着长期在苦寒之地生活留下的粗糙红痕和风霜之色。
他们有的前额光秃秃,后脑蓄发辫。
有的秃顶,前额剪短,两鬓蓄发辫。
看的则是披头散发,却司觅头上有斑秃。
也有少数学着汉人束发,但发量稀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如果朱常洵看到这场景,会立即明白其中道理:
辽东女真人在漫长冬季里,主要吃冻肉及从汉人那买来的昂贵米面,几乎吃不到新鲜蔬菜、水果和鱼类,日照时间又很短,长期缺失关键营养,导致几乎所有人都出现严重掉发,久而久之,辽东女真人许多年纪不大就已秃头。
女真雇佣军,主要是来自海西女真与野人女真,他们人口不断增多,但冬季越发寒冷,猎物日渐稀少,他们依靠出售山货,换来的粮食,无法填饱肚子,更别说有的还要养一大家人。
因此有女真部族头领,请求七海商会帮助,愿意为大明东番效力,来换取活命口粮或更好生活。
得到朱常洵同意与指示后,王老幺开始通过七海商会招募他们,挑选了两千人组成雇佣军,剩馀的在虾夷、苦元的矿产、伐木场等地做苦力,也有一些擅水性且会几句汉语的鱼皮女真,分配去商船上做水手。
眼前这些女真雇佣军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皮袄、皮甲,有些干脆就是未经鞣制的兽皮简单缝制,毛糙外翻。
武器也五花八门:沉重的狼牙棒、长柄挑刀、骨朵、铁鞭,更多的是强弓硬弩,箭囊里插着狼牙箭。
他们很少列队,大多三五成群,或蹲或站,用粗嘎的语言大声说笑,眼神凶悍而桀骜,如同草原上盯上猎物的狼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兽皮、汗臭、油脂,以及————鱼腥的复杂气味。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其中约三四百人,他们身上的“皮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奇特的、略带银灰的油亮光泽,细看之下,竟是由一片片缝制在一起的鱼皮制成!
这些人大多来自更北方,被汉人称为“鱼皮鞑子”或“鱼皮女真”。
他们世代以渔猎为生,精通水性,惯乘桦皮船甚至直接泅渡江河。
鱼皮质地坚韧,防水御寒,是他们特有的装备。
只是这浓重的鱼腥味,即便在寒风中也挥之不去,让附近的一些东番士兵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提督到!”
一声吆喝,码头上喧闹稍歇。
虾夷分舰队提督、游击将军王老幺,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他脸上带着常年海风吹拂留下的深刻纹路,眼神锐利,行走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海上豪强的剽悍之气。
他身旁跟着一个同样精悍,但面容是东番土人轮廓的年轻将领,正是猎兵营把总巴隆,一个在东番成长、受训,并因功升迁的归化熟番军官。
王老幺走到那群女真佣兵面前,自光扫过这群散发着野性气息的战士,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点头。
海王殿下有令,此次南下袭扰,以女真佣兵为前锋,要的就是这股子虎狼般的凶性和对劫掠的本能渴望。
东番军纪严明,讲究令行禁止,攻城拔寨、结阵而战是强项,但这种深入敌后、以破坏骚扰为主的“脏活”,这些来自白山黑水、奉行丛林法则的女真人,或许更合适。
“巴隆,”王老幺侧头,用汉语对身旁的年轻把总说道,声音低沉,确保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你看这些女真人,比之你家乡高山族生番战士如何?”
巴隆仔细观察着那些女真佣兵,他们中有人正用匕首剔着骨头上最后一点肉屑,有人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冰冷的兵器,眼神中是一种对杀戮和掠夺的渴望。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大哥,卑职以为,论凶悍野蛮,或许不相上下,皆是天生好战嗜杀之辈。然女真诸部,居于辽东苦寒之地,渔猎为生,与天争、与兽斗、与人搏,不少人身负弓马之技,体魄似乎更为雄健。只需稍加调教,配以精良兵甲,便是最冷酷凶狠的战士。”
他们曾在东番、虾夷等地生死与共,私交甚笃,私下里一直以兄弟相称。
王老幺点点头,目光深远:“辽东苦寒,且是法外之地,诸部林立,互相攻伐。部落有隙,动辄灭族屠寨,胜者通吃,败者绝种。生死搏杀,世代相袭,能活下来的,自然都是虎狼之辈。反观我汉家,礼仪之邦,讲王化,重人伦,宗族械斗已是大恶,若闹出人命,官府必定严办,杀人者偿命。故而百姓多守规矩,惜性命。此乃我华夏文明昌盛之基。”
巴隆若有所思:“大哥是说,正因我汉家百姓遵纪守法,尊重性命,道德————甚高,故而单论个人悍勇厮杀,反不如这些在残酷环境中挣扎求存的女真、高山族人?”
“不错。”
王老幺肯定道,“战场厮杀,要的就是一股子狠劲,一种将杀戮视为寻常的冷血。在常年互相屠戮中,弱者淘汰,强者愈强,活下来的自然更善战。一个刚放下锄头的汉人良家子,对上同样初次上阵、却从小在厮杀中长大的女真猎手,单打独斗,多半是要吃亏的。”
巴隆眼中露出明悟之色:“原来如此。这也解释了,为何我平埔族当年虽勇,却屡屡被高山族生番打败,难以抵挡。他们居于深山,部族仇杀更甚,人人皆兵,个个悍不畏死。”
王老幺拍了拍巴隆的肩膀,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所以,我汉家强军,不倚仗个人之勇,而重阵型、重纪律、重火器、重协同。以堂堂之阵,破乌合之众,以钢铁纪律,驭虎狼之兵。你进修学堂成绩优异,得海王殿下亲自接见勉励,已甚是难得。殿下看得起你,认为你是可造之材,能明此理,方能更好统领这些悍卒。”
提到海王殿下的接见,巴隆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那是他一生最大的荣耀。
他憨厚地笑了笑,随即看向那些女真佣兵,又看了看港口内整装待发的东番战舰,问道:“大哥,那此次南下,若这些女真兵————行事过激,掳掠无度,甚至滥杀,我们是否要加以约束?”
王老幺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望着南方阴沉的天空,缓缓道:“巴隆,你忘了海王殿下曾说过的话么?待我以礼,还之以礼;待我以刀兵,还之以刀兵。仁慈者,当以仁慈待之;凶残野蛮者,当以更甚之野蛮慑之。””
他顿了顿,转头盯着巴隆的眼睛,“你告诉我,倭人,是哪种?”
巴隆脸上的憨笑消失了,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如同他祖辈山中出草时的模样。
他想起了在学堂里学到的,倭寇肆虐东南沿海的惨状,想起了不久前倭人两次入侵朝鲜的暴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丰臣秀吉还准备将战火烧到东番,烧到他的家园。
他沉声道:“倭人屡犯邻邦,杀戮妇孺,与山中那些最凶残,以猎头为荣的生番部落无异。他们是凶残野蛮者!”
“既知是虎狼,又何须对其讲仁义?”
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