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这座在英格兰人心中享有崇高声誉的学府,在沉惟敬、徐弘祖等眼中,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寒酸与局促。
时值初春,泰晤士河上游支流查韦尔河与切尔韦尔河在此交汇,河水泛着灰绿的色泽,倒映着两岸低矮、古旧的石砌建筑。
街道狭窄而泥泞,雨天积起的水洼混合着马粪和垃圾,散发出不甚友好的气味。
几座老旧的石桥横跨河上,桥上行人稀疏,大多穿着样式简单的深色羊毛或粗布衣服,步履匆匆。
他们在几位贵族,以及略显拘谨的罗伯特校长等陪同下,穿行在所谓的“学院”之间。
这些学院与其说是学府,不如说是一个个带有浓厚修道院色彩的封闭院落。
高耸的哥特式教堂是其中最醒目、最宏伟的建筑,尖顶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彩绘玻璃窗在阴天里显得暗淡。
与之相比,所谓的“学堂”、“图书馆”和宿舍,则多是低矮、昏暗的石木结构,墙体斑驳,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此处便是大学图书馆,收藏了许多珍贵的手稿。”
罗伯特校长推开一扇沉重的橡木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羊皮纸、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寥寥数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用铁链锁住的厚重典籍。
几个身着黑袍的学者,正就着高窗透进的微弱天光,埋头抄写或阅读,对来客恍若未闻。
书籍的种类,目之所及,几乎全是拉丁文的神学、哲学着作,《圣经》注释、教父文集、经院哲学论辩————鲜有见到自然科学或实用学科的影子。
一位秀才出身的新稷下学宫教习,悄声对沉惟敬用官话道:“沉先生,此处规模,尚不及我大明一府学。论藏书之丰、建筑之宏、学子之众,较之国子监,不啻天渊。便是东番新建之新稷下学宫”,虽初创未久,然其规划之宏,分科之细密,藏书楼之明畅,亦远胜于此。”
沉惟敬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优越。
早知西洋学术与大明迥异,尤重神学,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这牛津大学,更偏向培养教士和学者型神学辩论家,与大明旨在培养经世致用官员的国子监,以及海王殿下雄心勃勃要创建的、融合东西、讲求实学的“新稷下学宫”,理念截然不同。
接下来的交流,让陪同的几位牛津学者大为震撼,尤其是对“异教东方”感兴趣的神学家和少数对地理天文好奇的自然哲学家。
当话题无意间转到地理与天文时,徐弘祖取出随身携带的、在东番新绘制的《舆图》
做展示和参照。地图上相对精确的大陆轮廓、经纬线的标注、以及对南洋、印度洋的勾勒,让几位略有地理知识的学者瞪大了眼睛。
“上帝————这,这是大明的地图?”
一位头发花白、对托勒密体系有所怀疑的老学者颤声问道,手指在地图上摩挲,仿佛要确认其真实性。
沉惟敬通过通事,淡然解释道:“此乃我大明航海者数百年来积累之见闻,兼收阿拉伯、波斯海商之知识,再经实测校正所绘。至于测量之法,无非观星定纬,计时测经,辅以三角测算罢了。”
他未透露东番正在研发的更精确计时工具。
“观星定纬————计时测经————”
另一位较年轻的学者喃喃重复,看着徐弘祖熟练操作星盘演示测量纬度,眼中露出痴迷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们还在为地球大小、经度测量而争论不休,而眼前这些东方人,似乎已将其应用于实践,并绘制出如此详尽的地图。
“请问阁下,这地图————出售吗?”有位学者试探问道。
“目前不可出售,望海函。”沉惟敬拱了拱手,示意徐弘祖收起舆图。
他们继续参观。
在图书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沉惟敬、徐弘祖等有了惊奇的发现。
他们看到了几本纸质书籍,并非羊皮卷,抽出翻阅,竟是汉字典籍!
有《论语》、《道德经》的残本,甚至还有《农书》、《孙子兵法》和《九章算术》
的部分章节!
旁边还附着歪歪扭扭的拉丁文或某种罗曼语系文本的注释和翻译,墨迹新旧不一,显然经过多次转译和抄录。
“这些书从何而来?”
沉惟敬立即通过通事询问。
那位老学者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据说是数十年前,甚至更早,由威尼斯或热那亚的商人,从阿拉伯人或波斯人那里购得,辗转流入英格兰。一些修士和学者对其中的智慧很感兴趣,尤其是数学、航海和兵法部分————据说,它们对我们增加知识,大有助益。”
离开牛津,返回伦敦的路上,徐弘祖在马车上飞速记录着今日见闻,尤其重点记下了那些中文典籍。
沉惟敬则望着窗外掠过的英格兰乡间萧瑟景色,沉吟道:“振之,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徐弘祖停下笔,抬头道:“沉先生是指那些典籍?”
“正是。”
沉惟敬目光深邃,“蒙元窃据中原百年,不重文教,视汉家典籍如敝履。我听闻,彼时,已有西域色目人、乃至欧罗巴之传教士如孟高维诺之流,循商路东来。他们或许未能深入中原腹地,但在大都、南京、泉州等通衢大邑,接触流出之典籍,或与不得志之汉人学者交易,将其翻译携回。这些典籍,历经阿拉伯、波斯之中转,方至欧罗巴。难怪殿下曾言,欧罗巴近世之所谓复兴”,恐亦借力于我中华之薪火,只是他们不自知,或不愿承认罢了。”
徐弘祖深以为然,在笔记上补写道:“牛津所见汉籍,虽零散讹误,然《九章》算理,《孙子》谋略,确可启人深思。此乃我中华文明之流波,竟辗转滋养远西,思之令人慨然。然彼之学者,囿于神学一隅,拘泥古典,不重实测,较之我东番新稷下学宫,重格物致用,广采博收,高下立判。西学之术,或可补我器械之精,然其学理根本,未足称道。”
与牛津的沉闷学究气相比,伦敦城区给徐弘祖带来的,则是更直接、更感官的冲击。
一种混杂着肮脏、贫困与混乱的强烈不适。
泰晤士河浑浊不堪,散发着浓重的腥臭,河水颜色暗黄,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动物尸体甚至人类的排泄物。
靠近河岸的滩涂,在低潮时裸露出来,黑褐色的淤泥堆积,臭气熏天。
河道中船只往来,更多的是小型驳船和摇摇晃晃的旧船。
码头上,劳工们衣衫槛褛,大多赤脚或穿着破烂的草鞋,在监工的呼喝下,背负着沉重的麻袋或木桶,步履蹒跚。
他们的脸上满是土灰、汗水和麻木,眼神空洞。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劣质酒精、腐烂物和无处不在的粪便味道。
街道两旁的“沟渠”实则是露天排污道,秽物横流,行人掩鼻匆匆而过。
街道狭窄曲折,两旁是歪歪扭扭的木筋墙房屋,上层往往向外突出,使得本就阴暗的街道几乎不见天日。
路面是泥泞的,混合着垃圾、马粪和人畜的排泄物,下雨时简直是一片污浊的沼泽。
街边偶有售卖食物的摊贩,摆着黑乎乎、硬得象石头、疑似掺了木屑和沙子的长条面包,以及一些颜色可疑、气味浓烈的鱼干和奶酪。
苍蝇嗡嗡地围着食物打转。
徐弘祖注意到,街上的平民,无论男女老幼,大多面色灰黄,身材瘦小,尤其是孩童,很多挺着与瘦弱四肢不相称的大肚子,眼神怯懦。
他们穿着的衣服,多是粗糙的、未染色的羊毛或麻布,补丁叠着补丁,污渍板结,散发出长时间未清洗的酸臭味。许多人患有眼疾或皮肤病。
偶尔有衣着相对整洁,穿着带皱领的亚麻衬衫和羊毛外套,脚蹬皮靴的市民或小商人走过,也是行色匆匆,对周围的污秽和乞讨者视若无睹。
有极少数乘坐马车、穿着华丽天鹅绒或丝绸,戴着夸张皱领和羽毛帽的贵族男女经过时,会引起一些骚动和敬畏的注目,马车则会溅起更多的泥点,落在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