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穿过新落成的王府议事厅敞开的雕花长窗,吹动了悬挂的王旗。
厅内铺着光洁的柚木地板,墙壁镶崁着产自安南的螺钿,在通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长条桌案旁,朱常洵一身玄色常服,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王座上,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光滑的扶手。
他刚从安南凯旋不久,脸上并无多少征尘疲惫,反而因巨大的胜利和缴获而容光焕发,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些,如同平静海面深处涌动的暗流。
张五文通过信使紧急送回的详细报告摊在案头。
石星、吴惟忠、王大郎、厉魁等内核重臣分坐两侧,摒息凝神。
庞保刚刚平静地复述完报告中的关键信息:
与李成梁父子的会面细节,人参价格冲击引发的震荡,抚顺佟家派人的嚣张打砸,以及李如柏与佟家那层姻亲关系。
“————所以,那佟养正,以为砸了我们一家铺子,打伤几个伙计,就能在辽东给我们立规矩?”
朱常洵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但落在众人耳中,却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虚空某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殿下,佟家不过是癣疥之疾,但其背后牵涉与女真诸部的庞大交易,还牵涉李家,牵动辽东边情,需慎重处置。”
石星沉吟着开口,他是老成谋国之人,习惯从大局考量,也十分了解辽东形势。
但,他不知朱常洵此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建虏入关,遍地屠杀,满目疮痍,满城腥膻,璨烂文明被推入黑暗深渊————
朱常洵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放在辽东那片局域,指尖重重一点:“辽东,非癣疥,乃痈疽!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么?哼,那是朝廷无能,边将养寇自重的遮羞布!如今我东番兵锋正盛,粮秣充足,岂能容此等蠹虫,在此关键之地,吸我大明膏血,肥其豺狼之躯?”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我一直忙于外拓,对辽东确是有些冷落”了。如今,是时候给这些鞑子,还有那些吃里扒外的边商,来点狠的了!”
“章嵩。”他看向已开始负责情报与隐秘行动的章嵩。
“奴婢在!”章嵩立刻肃然起身。
“第一,抚顺分行被抢的损失,商会双倍赔偿给受伤伙计和店铺。传令下去,凡为我东番效力者,无论身处何地,受何委屈,本王必为其做主,十倍偿之!”
“是!”
“第二,通知冯梦龙,调动《大明月刊》、《京城日报》,还有我们在京城、江南、
南直隶的所有说书人。给本王好好写,大书特书,就写抚顺佟家,如何勾结建州奴儿哈赤,走私铁器、粮食、盐茶,乃至泄露边情!如何倚仗权势,欺行霸市,鱼肉乡里!要写得细节详实,要让人读了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记住,重点突出两点:佟家是内奸”,奴儿哈赤是叛国贼”。我们要在天下人心里,把他们罪名先钉死!”
章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道:“奴婢明白。定会安排妥帖,保管让佟家百口莫辩,让那奴儿哈赤也臭名远扬。”
他心内清楚,无论有无确凿证据,只要海王殿下说有,那就是有。
“第三,”朱常洵继续道,“以东番王府名义,正式行文辽东都司及蓟辽总督衙门。
语气要严厉,措辞要激烈,就说我东番商会,遵纪守法,造福边民,也帮着运送和发放军饷,却无故遭此横祸,人员受伤,财产被劫,是可忍孰不可忍,要求他们立即缉拿凶徒,严惩主谋,赔偿损失。顺便告诉他们,本王闻知此事,极为震怒。”
石星微微颔首,这一手先占据道德和法理高地,施加压力,做得漂亮。
朱常洵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通知骆思恭,派最得力的人手,潜入抚顺。佟家与建州走私,不可能没有帐本、书信、暗道。给我找出来,如果实在找不到————”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就造一份,要造得真,造得象!然后,让兵部动手,以通虏资敌、谋叛大明”的罪名,给我把抚顺佟家,连根拔起,一个不留!佟养正不是有个副总兵的虚衔吗?正好,由兵部与锦衣卫来清理门户,名正言顺!”
此言一出,连见惯风浪的石星都微微动容。
好生狠辣!
这是要斩尽杀绝,不留丝毫馀地了。
但转念一想,殿下此举,看似针对佟家,实则是要狠狠敲打辽东所有与女真暗通款曲的边商豪强,更是要严重削弱奴儿哈赤的经济命脉和情报来源。
杀鸡做猴,这鸡,必须杀得彻底,杀得果断!
“臣,领命!”
章嵩沉声应道,眼中没有任何尤豫。
他深知殿下的手段,与太祖颇为相似,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经济上也不能放松。”
朱常洵走回座位,对石星道,“通知张五文,辽东分行,暂停对所有独立参客、皮货商的所有业务。但,对愿意将收获独家卖给七海商会,或者愿意签订长期供货协议的商户,可以提供优惠让利,甚至预付定金。另外,从新大陆运回的人参、皮毛,加大在天津、登莱、京师的出货量,价格————就按目前辽东市价再压低二成,且接受预定下批量,告诉他们,下批量货量更多,价格更低。我要让辽东的人参、皮毛,烂在那些跟建州勾勾搭搭的边商手里,看那奴儿哈赤,拿什么养他的几万兵马!”
“是,殿下。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石星赞叹。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舆论定罪,政治施压,经济绞杀,最后兵部亮刀,佟家可谓是在劫难逃,而依附佟家以及与建州有贸易往来的势力,也必将人人自危,元气大伤。
朱常洵语气森然:“辽东,是大明的辽东,但未来,必须是我东番能够影响的辽东!
李家可以用,但更要防。女真必须弱,绝不能让他们成势。这次,就拿佟家开刀,也让李成梁看看,跟我合作,有肉吃;跟我作对,或者阳奉阴违————”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弥漫在整个议事厅。
众人肃然。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场席卷辽东的血雨腥风,因殿下几句话而掀起。
他们感觉到,殿下对鞑子似乎特别警剔和仇视。
不知是何缘故,但殿下远见,非常人可揣度,听从殿下命令便是。
辽东,辽阳,宁远伯府。
刚入秋便天寒地冻,庭院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书房内,炭火哗剥,李成梁却觉得心中有些烦闷燥热。
他再次拿起桌上那封来自东番的正式照会文书,又看了看旁边几封通过不同渠道送来,语焉不详却透着警告意味的密信,眉头紧锁。
东番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强硬、迅猛得多。
不仅通过兵部和蓟辽总督衙门正式施压,要求严惩凶徒、赔偿损失,更有风声隐隐传来,京城舆论突然对抚顺佟家极为不利,《大明月刊》、《京城日报》上连篇累牍都是揭露佟家“通虏”、“不法”的文章,细节详实得令人心惊。
而市面上,来自“新神州”的优质人参、皮毛价格再跌两成,七海商会摆明了要赶尽杀绝。
更让他不安的是,东番银行突然收紧了对辽东参客、皮货商的银钱业务,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父亲,”李如柏大步走进书房,脸色也不太好看,“抚顺那边传来消息,佟家嘴上答应交人赔偿,实则敷衍推诿,只抓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旁支子弟顶罪。他这是仗着在抚顺的势力,以及与————与我的姻亲,以为我们不敢动他?”
李成梁将文书重重拍在桌上,冷哼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他以为东番是那些可以随意拿捏的普通商贾?他以为老夫真的会为了他那点孝敬,那段姻亲,去硬顶海王的锋芒?”
李如柏尤豫了一下,低声道:“父亲,张五文派人私下递话,说此事海王震怒,后果极为严重”。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