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明明是盛夏,近日却突然转冷,仿佛进入深秋。
辽阳城作为辽东都司治所,虽不及关内繁华,却也街市纵横,商旅不绝,自有一股边塞重镇的粗犷生气。
城东最热闹的十字街上,一家新开张不久的店铺格外引人注目。
门面宽阔,黑漆金字招牌上写着“东番银行辽阳分行”,旁边还有略小一号的“七海商会辽东总栈”匾额。
店铺规制与中原钱庄、银号迥异,门窗敞亮,柜台高阔,里面伙计衣着统一,算盘声啪作响,办理存取银钱、汇兑业务的各色人等进进出出,秩序井然。
店铺对面则是一家鹿鸣楼,这是比京城鹿鸣楼略小、三层高的辽阳分号。
此刻,鹿鸣楼三楼雅室内,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突如其来的寒意。
宁远伯李成梁一身居家常服,须发花白,但面色红润,眼神依旧锐利,端坐主座。
其长子辽东总兵李如松、次子李如柏分坐下首。
客位上,一个身着宝蓝色杭绸直裰、外罩玄色坎肩的中年人,正含笑拱手,正是从东番远道而来的张五文。
他面容白淅,举止从容,带着长期经商的精明与久居人上的气度,虽只是童生出身,但言谈间引经据典,分寸拿捏得极好。
“张先生远来辛苦,老夫有失远迎了。”
李成梁声音洪亮,带着辽东武将特有的豪迈,但语气颇为客气。
他深知眼前这位看似商贾的人物,实则是那位威震天下的海王朱常洵真正的心腹,掌管着东番的钱袋子那神奇的“银行”,也是庞大七海商会的总管之一。
李家能在辽东坐得稳,除了数千精锐家丁和众多军功,更重要的是拥有丰厚的财源,如今与东番合作的丰厚利益也成了重要支撑。
辽东的皮货、人参、东珠,通过七海商会的船队运往南方,甚至海外,换回江南的丝绸、南洋的香料、乃至泰西的奇特物件,利润惊人。
更不用说,那“东番银行”在辽阳、沉阳、广宁等地开设分号后,李家军中的饷银发放、与马市的贸易结算,都便捷安全了许多。
“宁远伯折煞在下了。”
张五文笑容可掏,再次躬身,“海王殿下对李家镇守辽东、屏护京畿,一向敬佩有加。殿下远征在外,听闻伯爷寿辰将至,特命在下备了些许薄礼,聊表心意,万望笑讷。”
说着,一挥手,身后随从捧上几个锦盒。
李成梁示意家人接过,打开一看,眼中不禁闪过讶色。
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柄镶崁宝石、工艺精湛的“怀表”,一套晶莹剔透的玻璃酒具,几匹光泽柔润、图案新奇的“东番白瓷”,一张上品“新神州巨狼皮”,以及一株装在玉盒中、须发俱全、品相极佳的“新神州百年山参”,看个头和品相,远超辽东本地所产。
这些礼物既不逾制,又新奇珍贵,更显用心。
虽然辽东盛产人参、皮毛,但来自新神州之物,却颇有不同,正好可用来对比。
李成梁、李如柏着重端详了一番。
李如柏感叹:“传言不虚,品质果真远胜辽东。”
“海王殿下厚意,老夫愧领了。”
李成梁抚须笑道,心中却是念头急转。
朱常洵如今声威赫赫,手握重兵,富可敌国,对李家依然礼遇有加,这份姿态,令人玩味。
此前在京城,朱常洵支持他长子李如松接任辽东总兵后,他便转而投靠朱常洵,希望能博得一份从龙之功。
殊不知,朱常洵却做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抛开越来越接近的储位,跑去蛮荒东番就藩,远离中枢。
这令他很失望。
但朝臣已知晓他选择支持朱常洵,想改变很难,而且长子李如松并不想改变。
更想不到的是,短短数年间,朱常洵却在东番大有作为,创建出强大水师,东征西讨,竟打下诺大地盘。
朱常洵也没忘了辽东李家,将海贸生意拓展到辽东,与李家合作,共享利益。
李如松性格直爽,此时按捺不住,朗声道:“张先生,海王殿下今年用兵,真是让天下武人振奋!年初发檄征倭,亲入虎穴,擒杀丰臣秀吉,解朝鲜之围,壮我天朝声威!这尚未入秋,又传捷报,竟已全取安南,连占城、高棉也望风归附!当年成祖皇帝五征漠北,三下南洋,也未曾有如殿下这般,半年之内,连灭两国,拓地数千里的不世之功!李某每闻捷报,都恨不能肋生双翅,追随殿下麾下,建一番功业!”
他语气激昂,眼中尽是向往。
作为久经沙场的名将,李如松对朱常洵这种摧枯拉朽、谋定后动的用兵之道,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成梁瞥了长子一眼,心中暗叹儿子还是太过耿直。
李如柏则微微垂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五文谦逊一笑:“李总兵过誉了。殿下常言,宁远伯家父子镇守辽东,威震挞虏,才是国之干城。东番偏居海外,些许微功,不过是为陛下分忧,为大明开疆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倒是这银行汇兑之事,在辽东推行,可还便利?军中将士可还适应?”
提到这个,李如松来了精神:“便利!太便利了!张先生你是不知道,以往发饷,从兵部到总督、巡抚、再到我等将官,层层过手,银子成色不一,损耗克扣,到兵士手里,能有个七八成就算不错了。如今部分饷银直接由贵商会从海上运来,存入银行,兵士凭军牌、饷折和勘合,即可在辽阳、沉阳、广宁等地分行支取足色银两,或兑换成铜钱,帐目一目了然。更有家在关内的将士,可将部分饷银直接汇回家乡,家人凭信物在济南、蓟州等地的分行便可取用,只扣除些许手续费,省了携带风险,也免了家人被沿途关卡、牙行盘剥。军中弟兄,无不称便,士气也旺了许多!”
他越说越兴奋,随即又眉头一皱,语气转为愤懑:“如此利国利军的好事,我本已上书兵部,请于九边推广。谁知————哼!回信多是推诿搪塞,还有些同僚私下写信劝我莫要再提,说什么祖制不可轻改”、恐生事端”,真是岂有此理!东番能做,为何朝廷就做不得?”
李成梁端起茶盏,慢饮一口,没有作声。
李如柏依旧默然不语。
张五文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海王殿下为辽东争取到部分饷银代办权,已是不易。李如松想让朝廷在全国推广,那得断了多少贪官的财路,自然阻挠重重。
由于东番每年会上交一笔数十万两的税银给朝廷,殿下便向皇帝陛下提议,这笔税银抵成辽东饷银,朝廷少拨同等款项,由东番直接将这笔税银运送到辽东,从东番银行支取。
实际上,银子是从济州岛运送去辽东,短距离航线,运抛货时运送些银子、铜钱,无需增加多少成本。
济州已是要塞化的中转枢钮大港、集散中心,也是熔炼银矿石、铜料、铸市的场地。
来自倭国和朝鲜的银子、银矿石、铜料,都是集中运送到济州岛,熔炼后铸造成银元和铜钱。
张五文略一思索,放下茶盏,轻叹一声,语气平淡却直指要害:“李总兵耿直忠义,一心为公,令人敬佩。只是————有些事,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敢问总兵,以往饷银自京师发出,经户部、兵部、漕运、地方官府、乃至军中层层之手,每一层,是否都有些火耗”、折色”、漂没”的规矩?人人手上沾些油水,已是常例。若按东番之法,饷银自海上或陆路稳妥押运,直入银行,兵士凭折自取,这中间诸多环节————可就都没了。”
他缓了缓,看着李如松渐渐恍然又变得愤怒的脸色,继续道:“断了这么多人的财路,他们岂能乐意?大家都有,便是规矩,大家没有,独你有,便是异端”。李总兵上书推广,在他们看来,便是要砸了许多人的饭碗,自然要群起而攻之。所谓祖制、事端,不过借口罢了。”
“原来如此!”
李如松恍然大悟,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竟是这般龌龊!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