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刺加。
海峡的季风带着咸湿与热带植物特有的馥郁气息,从窗棂透入总督府议事厅。
窗外,碧蓝的海面上,七海商会的巨舰与各色商船如林而立,码头上货堆如山,人声鼎沸,呈现着这“西洋咽喉”前所未有的繁荣。
然而,这份繁荣之下,潜流暗涌。
陈泳一身石青色常服,端坐主位,面色沉肃。
他手中捏着一卷薄薄的密报。
下首坐着刚从东番赶来的南洋水师提督厉魁、南洋总镇陈第,以及常驻满刺加的几位将领和商会主事。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海鸥的鸣叫偶尔穿透厚重的柚木窗板。
陈泳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亚奇人,倒是先按捺不住了。
“6
他将密报双手递向陈第,陈第捻须看罢,面沉如水,将密报传下去。
厉魁毫不客气地拿起密报,迅速浏览,浓眉渐渐拧成一个疙瘩,目露冷芒。
密报来自数条渠道的交叉印证:
潜伏在亚齐国都班达亚齐的细作、往来于印度洋的商人、乃至重金收买的葡萄牙冒险家。信息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奥斯曼所谓的“新月弯刀”,想通过亚奇人架到我们脖子边?”
厉魁冷哼一声,手指重重戳在苏门答腊岛北端的亚奇位置,“增援的军事顾问团不下三百人,据称精通海战、火炮与火统战阵。还有至少十二门重炮,五百支最新式的奥斯曼火统,外加三艘装备了火炮的加利桨帆战船,好大的手笔!”
陈泳补充道:“不止奥斯曼,他们的使者还去了莫卧儿皇帝阿克巴的宫廷,此三国同样奉天方教为国教。那亚奇素檀,打的是圣战旗号,呼吁所有信士”共同对抗拢断海峡、压迫同教兄弟”的异教徒”便是我等。阿克巴虽因祖上源于蒙古,对大明所知更深,态度审慎,未即刻应充出兵,却也给出了道义援助的承诺,并默许其境内商人向亚奇提供物资。”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继续道:“亚奇水师频繁在苏门答腊北部、槟榔屿以西等海域集结,以剿海盗为名,实已拦截、骚扰前往西爪哇万丹,或欲穿越巽他海峡的商船十馀起。三日前,更有小股悍匪,乘快舟袭击了黄金半岛西岸,我们新建的金宝港”移民据点,虽被守军击退,但焚毁货栈两座,伤亡军民十七人,引起不小恐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南洋海图前,手指划过马六甲海峡,点在苏门答腊西北角:“此地,已成毒瘤。亚奇人仗着地处东西海贸要冲,西接印度洋,东控马六甲,北通孟加拉,南望爪哇,这些年通过与奥斯曼、莫卧儿、乃至偷偷与葡萄牙、西班牙的转手贸易,攫取巨利。尤其是奥斯曼帝国,其与东方的香料、丝绸、瓷器、茶叶贸易,几被亚奇拢断。此前,我们与西、葡交战,斩断西、葡直航,亚奇更成其走私要道,将我七海商会之货,转手高价售与佛朗机人,赚得盆满钵盈。有此厚利支撑,其国势日炽,兵甲日精,野心————也就愈发膨胀了。如今我们设港于锡兰,商路重启,贸易通畅,更有七海商会也渐渐将商船,驶向波斯湾,出售商品,亚奇收益自然锐减。”
“彼收益锐减,而敢来撩拨虎须?”
厉魁眼中寒光闪铄,他是跟随朱常洵起家的猛将,历经台海、朝鲜、安南诸战,煞气凛然,“殿下仁德,许其贸易,未加征伐,彼辈倒自以为是我大明东番畏其凶顽乎?”
“非是畏其凶顽,”陈第目光扫过众人,“是彼处形势复杂,仗着背后有强大支持,牵一发而动全身。奥斯曼、莫卧儿等,皆视亚奇为关键棋子。若贸然动手,恐引来群狼环伺。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豺狼之辈,畏威而不怀德。彼既磨牙吮血,我辈岂可坐以待毙?殿下有令!”
厉魁、陈泳及诸将霍然起身,抱拳肃立。
“南洋水师,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满刺加、占城、镇南城、淡北各港战舰,检修武备,囤积弹药粮秣,水师加紧操练!厉提督,你统筹南洋水师舰队。陈提督,你总督满刺加、黄金半岛陆师防务,猎兵营林啸、苏冠所部,及朱行长麾下倭军一部,不日将从安南调拨于你。务要确保满刺加海峡、黄金半岛西岸万无一失!”
“末将遵命!”
厉魁、陈泳声如金石。
“此外,”陈第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暹罗纳黎萱王、南掌国王处,需遣使申好,馈以重礼,陈明利害。彼等与亚奇亦有商利,未必愿直接助我,但必须令其保持中立,尤要确保我大军若动,粮秣补给可由其境获得。此事,我亲自修书,派得力之人前往。”
众人领命,正欲商议细节,忽有亲卫入内,在陈第耳边低语数句。
陈第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挥退亲卫,对众人道:“有件事,或许可为我等添一把火,加一分大义名分。苏门答腊的探子,寻到一位自称是“旧港宣慰使司”宣慰使施进卿的后人————”
数日后。
淡北城,王府。
秋日的阳光通过琉璃窗,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常洵斜倚在铺着黑熊皮的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新制短铳,神色淡然地看着跪在下方,身形微微发抖的中年男子。
男子约莫四十许,面皮微黄,穿着半旧不新的绸衫,作商人打扮,眉眼间带着常年奔
波海上的风霜与精明,此刻却只剩下徨恐与不安。
他便是自称旧港宣慰使施进卿后裔的施建南,陈第认为颇有用处,便将此人用快船送抵淡北城。
章嵩、王大郎按刀立于朱常洵身侧,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定此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击的猎豹。
石星、沉惟敬坐于下首左右,亦是目光沉静,打量着这不速之客。
“施进卿之后?”
朱常洵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无形的压力,“旧港宣慰使司,自永乐朝设立,至宣德年间,因朝廷收缩海疆,势微而废,距今已近二百年。其间旧港数易其主,汉人多遭屠戮流散,你————如何能证己身?”
施建南伏地,声音带着颤斗,却努力保持着清淅:“回————回禀海王殿下,小人祖上确系宣慰使施公进卿一脉。永乐、宣德年间,旧港生变,先祖一支避祸隐于山林,改易姓名,以行商为业,暗中保存宗谱、印信为证。然数十年前,亚奇国势大,侵凌旧港,对汉人尤为酷烈,小人家族再遭劫难,宗谱、印信尽毁于火,唯馀此玉佩,乃祖传之物,上有施氏徽记,请殿下过目。”
说着,双手高举,呈上一枚碧绿的蟠螭纹玉佩。
内侍接过,呈予朱常洵。
朱常洵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玉质尚可,雕工是明中期风格,蟠螭纹也确是常见式样。
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玉佩随手放在一旁案几上。
“隐于山林,以行商为业?”
朱常洵语气平淡,“那你可知,旧港施氏,世代执掌宣慰使司,所习乃官场章程、抚夷之道,抑或诗书礼仪?你这一口流利的闽南商贾腔,一身市井算计气,又是从何而来?”
施建南身体一僵,额头渗出冷汗:“这————小人家族流落已久,为谋生计,故————”
“故连祖宗根本都忘了?”
朱常洵打断他,声音转冷,“施进卿公当年统领旧港,摩下将校如云,子侄辈纵使落魄,也该有几分将种家风。你且说说,永乐朝三宝太监几次下西洋,旧港宣慰使司是如何接应、供奉的?郑和船队的宝船规制如何?旧港当地主要的土人部落有哪几支,其酋长姓氏为何?你施家族谱,是按何字辈排列?”
一连串问题,如同疾风骤雨,砸得施建南哑口无言,面色由黄转白,由白转青,身体抖如筛糠。
这些问题,有些涉及隐秘旧事,有些是常识,但若非真正旧港施氏内核子弟,或对旧港历史、郑和下西洋有极深研究者,绝难答出。
他一个冒牌货,如何得知?
“小————小人————年代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