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京师。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半月,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天地间一片肃杀的银白。
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朝堂上的气氛。
海王朱常洵的七十万石粮食送抵,如同雪中送炭,确实暂时缓解了北直隶和山东部分灾区的燃眉之急,也为西南苦战缺粮的李化龙部解了燃眉之急。
户部、兵部的堂官们,总算是能稍稍喘口气。
首辅陈于陛在值房里,对着那份关于粮食已陆续分发的题本,轻轻舒了口气,对前来议事的户部尚书赵世卿道:“海王此番,确是解了朝廷倒悬之急。若非这七十万石,今冬不知要冻饿死多少百姓,播州战事,亦恐生变。”
赵世卿连连点头,感慨道:“元辅所言极是。去岁至今,天灾不断,国库空虚,各地常平仓十仓九空,若非海王殿下急公好义,慷慨捐献,这局面————下官实不敢想。只是————”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听闻登莱那边,分发粮食时,颇有些周折?”
陈于陛眉头微蹙,正要说话,忽见阁臣沉一贯拿着一份奏疏,面色凝重地匆匆进来。
“元辅,出事了。”
沉一贯将奏疏递上,“山东巡抚、登莱巡抚,还有巡按御史,联名急奏,弹劾东番普济院韩坚等人,在登莱境丙,擅动刀兵,害数百民壮,并构陷地方良善缙绅、朝廷命官,其心叵测!”
陈于陛接过奏疏,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奏疏中,将黑风峡之事描述为“普济院押运人员,因与地方乡民口角,悍然动用私兵火器,屠杀无辜百姓数百,并掳掠拷打,威逼利诱,炮制伪证,污蔑登州通判、莱州乡绅、济南粮商乃至卫所军官,意图搅乱山东,其行径与匪类无异”,要求朝廷严惩凶手并追究海王朱常洵“纵容部属,危害地方”之责。
颠倒黑白,反咬一口!
陈于陛心中怒火升腾,但他毕竟是首辅,练就极深城府,强压下怒气,将奏疏递给赵世卿,沉声道:“山东的奏报来了,东番的奏报,想必也快到了。”
果然,次日,通政司便收到了以“东番总理商税事务、提督普济院”名义,由韩坚、
雷豹联名,实则显然是东番幕府手笔的紧急奏报,以及厚厚的口供、物证抄本。
奏报详细陈述了运粮遇阻、黑风峡被袭、反击擒获匪徒、审讯得出背后指使的整个过程,人证物证俱全,矛头直指登莱地方势力与海盗勾结,谋劫赈灾皇粮,罪同谋逆!
两份奏报,内容截然相反,在朝堂上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文华殿后殿,暖阁。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但万历帝朱翊钧裹着厚厚的貂裘,依旧觉得手脚冰凉。
他斜倚在炕上,面前摊开着那两份奏报,还有东厂提督孙暹、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刚刚呈上的密报。
密报内容,与东番的奏报大同小异,甚至更为详细,点出了几个牵涉较深的缙绅家族名号,以及登州卫那位指挥签事与东海帮往来的具体证据。
“呵————”万历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有些怪异。
伺候在旁的司礼监大太监陈矩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
“难得,难得啊。”
万历帝用手指点了点东番的奏报,又点了点山东的联名奏章,“元辅找东番要五十万石粮食,东番一时拿不出,吾家福郎便不顾刚平定倭国之辛劳,再次率军亲征安南,顺便斩获粮食,而后主动多捐献二十万石,解了朕的急,缓了李化龙的难,救了百姓的命。朕这儿子,是真正的忠孝!”
他脸上掠过一丝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嘲讽的极淡笑意,“可偏偏,就有人不想让朕舒坦,不想让百姓活命。为了几个臭钱,连赈灾的粮食都敢劫,连朕的脸面,都敢踩!”
他的声音逐渐转冷,最后一句,已是冰寒刺骨。
陈矩摒息凝神,不敢接话。
“孙暹,骆思恭。”
万历帝抬眼,看向垂手侍立在下方的两位亲信头子,两柄磨得锋利的刀。
“老奴在。”
“臣在。”
两人连忙躬身。
“你们的人,看清楚了?”
万历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孙暹尖细的嗓音响起:“回皇爷,普济院管事韩坚正押送人犯、物证入京途中,奴婢已派人暗中接应、核实。那东海帮匪首刘大当家,虽在逃,但其几个心腹头目,已被韩坚擒获,分开审讯,口供基本吻合,指向登州李府、莱州赵家、济南永丰粮行等。骆指挥使的人,也在山东查到些线索,与口供能对上。至于登州卫指挥金事王某人,与东海帮走私辽东人参、皮货,倭国硫磺、铜料等,由来已久,此次劫粮,卫所中确有士卒被其以剿匪为名调开,纵容匪类通过防区。”
骆思恭补充道:“臣亦查实,登州通判妻弟,确为东海帮在登州城内销赃、打点关系的白手套。莱州致仕的赵侍郎家,其家族粮行囤积粮米数万石,近日正暗中高价抛售。山东联名上奏的几位官员,与这几家————素有往来。”
“好,好得很。”
万历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吃着朕的禄米,穿着朕的官袍,勾结匪类,囤积居奇,劫掠皇粮,构陷忠良————真当朕是瞎子,是泥塑木雕不成?”
他顿了顿,缓缓道:“朕给你们一道密旨,带得力的人,去山东,给朕查,一查到底!涉事官吏,不论大小,涉事缙绅,不论门第,涉事粮商,不论背景,只要罪证确凿,”
万历帝眼中寒光一闪,“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抄没的家产,充入太仓,赈济灾民。
记住,要快,要狠,要让他们知道,这大明的天,还没变!”
孙暹和骆思恭心头一凛,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怒,要借此事,狠狠打击一批人,同时也是对海王献粮之举的回应与支持。
两人领旨退下后,万历帝沉默良久,对陈矩道:“拟旨。海王朱常洵,忠君体国,急公好义,献粮有功,着赐金币、绸缎,加赐————
衮服三套,以示嘉慰。另,山东黑风峡匪患,着有司严查,不得徇私。”
陈矩一边恭谨记录,一边心中明镜似的。
这道旨意,褒奖是褒奖,但只提“献粮有功”,对安南之事、对山东官员的弹劾,只字未提。
对黑风峡之事,也只说“匪患”,未提及其后牵扯。
陛下这是————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不,是要看东厂和锦衣卫查的结果,再行定夺。
旨意尚未发出,朝堂上已是吵翻了天。
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盘、给事中姚文蔚等人为首的一批清流言官,再次跳了出来。
他们似乎忘了不久前李三才等人的前车之鉴,或者,正是那前车之鉴,激起了他们心中某种“文死谏”的悲壮与执拗。
奏疏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内容大同小异:先是肯定海王朱常洵“献粮之举,诚为忠尽”,但笔锋随即一转,直指其“在安南擅设镇守府,委任官吏,形同割据”,“开边衅于万里之外,耗国帑于无底之渊”,质问“朝廷纲纪何在?祖宗法度何存?”
更有激烈者,直接要求“诏还海王,所置官吏一概裁撤,安南之事,应交由朝廷另设宣慰使司,或责成莫氏自治”,并隐晦提及辽东边市因东番拢断参、皮贸易而箫条,边商困顿,恐生边衅。
朝会上,周盘更是出列慷慨陈词:“海王殿下虽有奇功,然其行止,实有可议之处!安南虽已平定,然终是外藩。殿下不经朝廷,擅设官府,自行任免,此非人臣之道。长此以往,恐尾大不掉,重现唐季藩镇之祸!臣闻其在安南,广收民心,轻徭薄赋,所为何来?其心叵测!今又纵容属下,在山东擅动刀兵,屠戮数百,虽云剿匪,焉知不是排除异己,示威地方?陛下不可不察!”
“周宪副此言差矣!”
户部尚书赵世卿忍不住出列反驳,“海王殿下平定安南,消弭边衅,拓土千里,其功甚伟!设立总镇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