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阳,李如柏府邸。
“啪!”一个精美的建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如柏脸色铁青,胸膛急剧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和狰狞的怒火。
他刚刚得到抚顺传来的消息,尤如晴天霹雳。
佟家被抄,佟养性下狱,他多年经营、最重要的财路和私下势力,被自己亲大哥一刀斩断!
这不仅仅是钱财的损失,更是对他李如柏在辽东地位和权威的毁灭性打击!
从此以后,谁还会把他这个“李二爷”放在眼里?
“大哥!你好狠,好绝!”
李如柏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
他想不通,为什么大哥要如此不留情面?
就算佟家有些出格,敲打一番,罚没些钱财,关了铺子也就是了,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这分明是要断他李如柏的根!
是嫉妒?
是打压?
是知道了自己通过佟家倒腾差价,从家族产业中私下贪墨十几万两银子的事?
还是发觉了上一次土默特部在辽东浑河畔设下伏兵,与佟家有关?
伏兵地点距离抚顺很近,而抚顺是佟家内核势力范围————
“二爷————二爷息怒啊————”
一个娇柔中带着无限委屈和惊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佟氏,李如柏最宠爱的妾室,佟养性的妹妹,此刻哭得梨花带雨,跪在李如柏脚边,抱着他的腿。
“二爷,您可要救救我哥哥,救救我们佟家啊————大哥他,他怎么如此狠心,一点情面都不讲————这让我们佟家上下,可怎么活啊————”
美人的眼泪和哭诉,如同火上浇油。
李如柏看着爱妾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起往日佟家对自己的孝敬和支持,心中的怨毒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扶起佟氏,搂在怀里,眼中凶光闪铄:“爱妾莫哭,莫哭————此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大哥他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然而,愤怒归愤怒,真要对抗如今兵权在握,将士敬服,如日中天的大哥李如松,李如柏心中又充满恐惧。
李如松在军中的威望,父亲的偏袒,都不是他能轻易撼动的。
怎么办?
就在李如柏焦躁如困兽,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思忖对策之时,心腹管家悄悄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如柏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狠色:“带他到密室!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密室里,灯光昏暗。
一个做汉人商人打扮,但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女真剽悍之气的中年男子,正静静地等着。
见到李如柏进来,他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用略带生硬的汉话说道:“李二爷,别来无恙。我家贝勒爷,向您问好。”
来人正是奴儿哈赤的心腹,精明强干的额亦都。
他冒险潜入沉阳,正是奉了奴儿哈赤之命,在李家这潭已然被搅浑的水中,再投入致命的毒饵。
“额亦都?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沉阳!”
李如柏压低声音,又惊又怒。
额亦都神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笑容:“二爷息怒。小人此来,是代表我家贝勒爷,给二爷指一条明路,也是————救二爷,救佟家上下。”
李如柏冷笑:“你们能有什么明路?如今我大哥正要拿你们开刀!”
“正因为李帅要拿我们开刀,二爷,您才更需早做打算。”
额亦都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诱惑与威胁,“李帅查抄佟家,表面是查走私,实则,是冲着二爷您来的。断您财路,削您羽翼,下一步,恐怕就是寻个由头,将您彻底打落尘埃,甚至————以绝后患。毕竟是您在操持李家产业,而李帅对您一向不信任。
太爷年事已高,一旦————这李家,这辽东,是谁说了算?”
李如柏瞳孔骤缩,额亦都的话,象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心底最阴暗、最恐惧的角落。
是啊,大哥对自己这个弟弟,何尝有什么兄弟情谊?
从小到大,压着自己,看不起自己,在朝鲜时当众羞辱他,甚至威胁要杀他,如今更是要斩尽杀绝!
父亲老了,还能护自己几时?
额亦都察言观色,继续道:“我家贝勒爷说了,他与二爷,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生意做得好好,是李帅非要赶尽杀绝。贝勒爷敬重二爷是英雄,因此与二爷结为同盟。若二爷能再次————助贝勒爷除掉共同的心腹大患,日后,这辽东,便是二爷独掌!金银、美人、权位,唾手可得!李家诺大家业,以及宁远伯爵位,迟早也是您的。贝勒爷愿与二爷约为姻亲,将女儿许配二爷,永不相负!”
独掌辽东?
约为姻亲?
继承家业、爵位?
李如柏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一股混合着恐惧、野心和报复快感的邪火,在胸腔里燃烧0
除掉大哥————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
而且,已经做过一次,没成功,但也没被发觉。
只要大哥死了,凭自己辽东李家继承人的身份,父亲的扶持,加之建州女真的暗中支持,未必不能掌控辽东大局!
到那时,谁还敢小瞧我李如柏?
“你们————有何计划?”
李如柏的声音干涩嘶哑,眼中却闪铄着疯狂的光芒。
额亦都脸上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凑得更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将那个阴毒而周密的刺杀计划,娓娓道来————
数日后。
李如松率亲兵卫队及部分夜不收精锐,出沉阳,例行巡视东部边防,重点是抚顺关外,临近建州女真活动局域的萨尔浒一带。
辽东的腊月,天寒地冻,积雪没膝。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队伍在雪原上艰难行进,马蹄踏碎坚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李如松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大马上,身披厚重的玄色毛皮大氅,内衬铁甲,腰悬宝剑。
他脸色冷峻,目光如电,扫视着白茫茫的雪原和远处黑默的山林。
佟家的事,虽然以雷霆手段处理了,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抄没的货物、帐册,触目惊心。
牵扯到的边将、官吏,比他预想的还要多,还要深。
辽东,这个父亲经营数十年的边镇,看似铁板一块,内里早已被蛀虫掏得千疮百孔。
整顿,必须用更猛烈的手段!
还有建州奴儿哈赤————此人野心勃勃,吞并哈达后,对辉发、乌拉虎视眈眈,叶赫等部频频求援。
朝廷对辽东的支持有限,父亲、幕僚和辽东文武全部极力反对出兵建州,内部又如此糜烂————李如松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李帅,前方就是斐芬山口。”
亲兵队长,一位跟随李如松多年的老卒,策马上前禀报。
李如松点点头,勒住马,抬眼望去。
斐芬山山口,两山夹峙,中间一条不宽的信道,因是冬季,树木凋零,更显得地势险要。
山道上的积雪被踩得瓷实,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李如松取出海王赠送的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沉声下令:“派斥候前出三里,仔细探查两侧山林。”
多年沙场养成的直觉,让他对任何可能设伏的地形都保持警剔,尽管他不认为在这冰天雪地、临近明军重镇的地方,会有什么大规模敌人。
“是!”
斥候小队应声而出,如同灵巧的雪狐,迅速没入前方山道。
队伍继续缓缓前行。
李如松的思绪又飘到了辽东的整体防务上,盘算着开春后如何调整部署,如何整顿那些与佟家有牵连的将门————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家丁队伍中,有几道躲闪的、充满复杂情绪的目光,正悄悄注视着他,又迅速移开。
队伍进入了山口。
风似乎小了些,但光线更加昏暗。
两侧山坡上,枯树枝丫如同鬼爪般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积雪复盖的灌木丛静悄悄的。
突然!
“咻——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