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春。
日本海,佐渡岛。
初春的寒意仍笼罩着这片新月形的岛屿,西岸的相川港已是一片热火朝天。
港口工地,数百名汉人移民正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条石垒成堤岸。
更远处,新开垦的梯田沿着山坡层层铺展,越冬的小麦已泛起青绿。
“参将大人,码头再有半月就能用了!”
工头是个福建汉子,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到时候咱们的大船就能直接靠泊,不用再用小艇转运!”
李旦一身戎装披着斗篷,站在新建的了望台上,微微颔首。
他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眼中带着久经风浪的沉稳。
望着这片曾经属于倭人,如今汉人已占七成的土地,他心头涌起复杂情绪。
去年,他奉海王之命,主持“倭土换民”之事。
将日本割让的九州、四国及佐渡等岛屿上的倭人,以分更多田地、提供优厚待遇等极具诱惑的条件,促使他们大量迁移出去,再迁入汉人、朝鲜人。
而眼前的佐渡岛,原有的四千馀倭人,已全部迁往朝鲜南部和刚刚占领的苏门答腊岛,岛上目前主要是从福建、浙东、山东、朝鲜等地招募的灾民、平民填充。
与九州、四国等岛屿的自愿原则不同,殿下要求这个佐渡岛,不能留下一个倭人。
而总有倭人故土难离,总有倭寇馀孽煽动,因此难免需要动用武力,刀下亡魂不下百人。
如今站在这里,看着汉家屋舍在倭人旧地基上拔地而起,听着孩童用汉话诵读《三字经》,他似乎明白了殿下的深意。
“倭人畏威而不怀德,还是要防患于未然,而此岛是悬在倭国本州中间的一柄刀子,也可做虾夷、九州、辽东之间的补给中转港,乃关键要冲之所在————”
李旦低声自语。
殿下说得对,要长治久安,土地上的子民必须心向华夏。
九州、四国那些大岛,可用朝鲜兵驻守,用朝鲜官管理,让与倭人有世仇的他们去镇压可能的反叛。而佐渡这样的咽喉要地,必须以汉人为主,朝鲜人为辅,绝不容倭人聚居。
“大人————大人!”
急促的脚步声从石阶传来,一个满脸煤灰、眼中却闪着狂喜光芒的中年人冲上来,是海王府特派的矿师周顺。
他手中紧握一块矿石,声音发颤:“金————金矿!真让咱们找着了!”
李旦瞳孔骤缩,接过那块矿石。
在阴沉天光下,矿石断面闪铄着诱人的灿金色。
他深吸一口气!
前殿下派遣勘探队时,就曾笑言“佐渡或有金矿,务必仔细勘探”。
当时只当是鼓舞人心之言,谁知————
“在哪里?储量如何?”
李旦声音仍稳,但握矿石的手已微微发颤。
“在相川东边山里,顺着矿脉打了三个探洞,都是富矿!”
周顺激动得语无伦次,“殿下真是神了!神了啊!”
李旦心内百感交集。
殿下远在淡北,却能猜测到万里之外的地脉藏金,言出法随,这已非“天纵英才”所能形容。
“封锁消息。”
李旦瞬间冷静下来,“勘探队所有人,暂居营区不得外出,你亲自带人绘制详图,我即刻上书禀报殿下。”
正说话间,一骑快马自码头方向疾驰而来。
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奉上铜管:“禀参将,淡北急令!殿下召您即刻返程!”
李旦接过铜管,验过火漆印信,抽出信缄。
纸上只有一行朱常洵亲笔:“辽东有变,速回议事。”
辽东————李旦心头一紧。
他虽在日本,却也通过商队得知李如松遇刺之事。
如今殿下急召,怕是北疆局势已到关键时刻。
“备船!”
李旦转身,海风鼓起斗篷,“我要回东番。”
沉阳,李府。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后堂。
李如松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
右胸裹着厚厚绷带,隐约渗出发黑血渍。
榻边是东番派来的两位大夫。
一位是精通外伤的军医,一位是擅长配制解毒药剂的老郎中。
两人正在低声商议。
“箭毒已入心脉,若非那支抗毒药剂吊命,昨日便该————”
老郎中摇头叹息,“眼下虽暂稳,但何时能醒,醒来后能否行走,甚至能否言语,都是未知。”
军医用酒精擦拭着李如松额头,低声道:“箭头淬的是辽东黑蛇毒混了砒霜,若非医学院研制的“清毒消炎粉”阻止伤口溃烂,便是华佗再世也————”
另一个房间。
李成梁躺在另一张榻上,须发枯槁,双目空洞地望着房梁。
短短半月,这位威震辽东数十年的老帅,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长子生死未下,次子狼子野心,辽东基业摇摇欲坠————门外传来李如柏与家将的争执声,更让他心如刀绞。
“二爷,李帅昏迷前有令,辽东军务暂由副将杨元代理,您————”
“杨元算什么东西!我是李家嫡子!父亲病重,长兄昏迷,这李家、这辽东,不由我主事,难道由你这奴才主事?!”
李如柏声音尖厉,带着几分癫狂。
李成梁用尽力气想出声,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声。
他剧烈咳嗽起来,痰中带血。
房门被推开,李如柏大步闯入,直冲到李如松榻前,死死盯着兄长苍白的面容,眼中闪过怨毒、恐惧,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大哥啊大哥,”他低声呢喃,似哭似笑,“你若就这么走了,弟弟我————该怎么是好?”
“二爷,”老大夫硬着头皮开口,“李帅需要静养————”
“滚!”
李如柏猛地转身,面目狰狞,“治不好我大哥,我要你们全都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