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长白山的幽灵军团
辉发城之战的前几日。
虾夷岛最南端的海湾,被当地人称作“赤岩湾”。
此刻,朝阳初升,海面镀上一层碎金。
二十艘双桅纵帆船静静泊在湾内,帆已半收,随着轻柔的海浪微微起伏。
海湾西侧的山涯上,矗立着一座简易营寨。
木制的望楼、夯土的围墙、成排的营房,处处透着军旅气息。
但营中飘扬的,不是日月旗,也不是任何一家的家纹旗,而是一面深蓝色的旗帜,中央绣着一只展翅的白头海雕这是“北原义兵”的军旗。
营寨中央的校场上,三千人肃立。
没有甲胄铿锵,没有旗帜猎猎,甚至没有一声咳嗽。
三千人,如三千棵扎根的树,静默在晨光中。
他们穿着各异。
有野人女真常见的貂皮坎肩、鱼皮褂子,有辽东流民穿的粗布短打,有日本浪人标志性的阵羽织,有朝鲜边民的白色短衣,还有虾夷土着的兽皮裹身。
但外头,都统一罩着一件黑褐色的硬皮甲。
甲是东番批量生产、畅销诸国的“通用甲”,前后两片,以皮带串联,关键部位嵌着铁片,轻便而坚韧。
他们的武器也五花八门。
有雁翎刀,有倭刀,有猎叉,但许多人背的火器,是统一制式的“东番新式火铳”,与出售给朝鲜的大同小异。
铳管长三尺,核桃木枪托,铳口下的卡槽,可加装一尺二寸的三棱剌刀。
每人腰间,还挂着至少三颗黑铁铸的“掌心雷”,拳头大小。
这是东番军工坊量产的老款手雷,一枚就能炸翻一匹战马。
而王大郎、王老幺等将领麾下亲兵装备的掌心雷,则是威力更大、有拉环的最新型手雷,以及最先进的燧发枪。
三千人,分三十个百人队。每个百人队前,站着一名哨长。
哨长们都戴着同样制式的宽檐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校场前方,临时垒起一座土台。
台上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二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与士兵一样的硬皮甲,眼睛极亮,看人时像锥子,能扎进肉里。
正是王大郎。
他是朱常洵亲卫统领出身。
在东番军界,私下都叫他“海王之影”。
因为他是朱常洵一手栽培,从亲兵到哨长,到把总,到千总,再到独当一面的游击将军。
深入虎穴擒回丰臣秀吉的特战队,就是由他率领,创造了奇迹,立下了不朽功勋,此战成为加载军武学堂教科书的重点范例。
在朱常洵的将领串行里,他是最锋利的那把刀。
右边那位年纪稍长,三十五六,国字脸,浓眉,他叫王老幺,在军武学堂进修时,又起了正式名字叫王海山,他是原戚家军小旗,山东猎户出身,擅射,更擅山地潜行、追踪、设伏。他投奔东番,因功累迁至游击,常年镇守虾夷岛。
晨风掠过校场,带来海水的咸腥和山林草木的气息。
王大郎往前踏了一步。
三千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校场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个月前,站在这里,五千人。两个月后,还站在这里的,三千人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两千人淘汰了。能留下的,都是狼,是虎,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汉。”
台下有人咧嘴笑了,露出黑黄的牙,那是来自虾夷或苦兀的土人。
有人面无表情,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那是日本浪人。
有人眼神炽热,拳头攥得发白,那是女真汉子。
“这两个月,你们学数组,学放铳,学埋雷,学在林子里三天不吃东西还能辨认方向。有人问,学这些做什么?”王大郎的声音陡然提高,“我现在告诉你们杀人!”
“杀建州人!杀那些抢参场、屠村子、掳人妻女的畜生!”
台下呼吸粗重起来。
尤其是那些女真汉子,眼睛红了。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来自讷殷部,三年前,建州突袭你们的部落,杀了你们的首领阿穆鲁,掳走你们一千多族人,男的为奴,女的为婢。有人来自窝集部,去年冬天,建州抢了你们过冬的粮食,冻死饿死三百多人。有人是辽东平民,家被建州马队踏过,父母妻儿不知死活。”
王大郎的声音沉下来,像铁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血仇,得用血来还。”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
“今日,我们出征。”
“我们为的,是死在建州刀下的无辜,是被踩在脚下的尊严!”
“也为我们自己。”
“殿下说了,此战之后,活着的,常规战功赏赐之外,另授土地百亩,可入籍东番军,子孙可进军武堂读书。战死的,抚恤银二百两,直系亲属迁东番,永免赋税!”
台下,三千双眼睛,燃起火焰。
这才是他们最渴望的!
田亩,军籍,读书,银子,免赋这些字眼,对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来说,比任何大义都实在。
“但富贵,得用命去挣。”
王大郎刀尖下压,指向北方,“我们的任务,不是去硬碰硬。”
“我们是幽灵,是刀子,要从建州背后捅进去,捅他的心窝子,放他的血,断他的粮,烧他的参场,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此去,只有一个字——杀!”
三千人齐声暴喝,声震海湾:“杀!!!”
海鸥惊飞,浪涛拍岸。
王老幺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更低沉,像磨刀石擦过刀刃:“记住操典:我们是幽灵,是利刃,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不要硬拼,打了就走,专砍奴儿哈赤命根子他的粮道,他的参场,他的铁矿!”
“都听明白了?”
“明白!!”
“登船”
没有鼓号,没有呐喊。
三千人分成二十队,沉默而迅疾地奔向海湾,登上那些纵帆船。
脚步踏在沙滩上,发出沙沙的闷响,像潮水退去时的声音。
王大郎最后一个上船。
他站在船头,回望了一眼虾夷岛。
晨光中,岛屿苍翠。
这次任务重大,危险度不下于倭国那次。
倭国擒丰臣秀吉,是利用他到郊区祭拜神社的机会。
这次是突入敌境,打歼灭战。
他摸了摸怀里。
那里贴身藏着一个小布袋,袋里是一枚护身玉佩,是出征前,海王殿下亲手交给他
的。
“活着回来。”殿下当时说,拍了拍他的肩。
王大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船舱。
帆升起来了,借着东南风,二十艘船如离弦之箭,驶出赤岩湾,向北,向着那片笼罩在战火中的白山黑水。
几日后,黄昏。
图们江入海口往上游五十里,一处隐秘的河湾。
这里江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茂密的原始森林。
红松、白桦、柞树,密密匝匝,遮天蔽日。
林间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狼嚎,更添荒蛮。
二十艘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河湾,靠岸。
王大郎第一个跳下船。
江水没到小腿。
他趟水上岸,皮靴踩在鹅卵石滩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岸边林中,闪出几个人影。
都是女真汉子,穿兽皮,持弓箭,气息几乎与树林融为一体。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极壮实,像头矮壮的熊。
他背着一张几乎等人高的大弓,腰插两把短柄斧,眼睛在暮色中亮得象狼。
“鄂伦?”王大郎用生硬的女真话问。
“是我。”
年轻人点头,说的却是汉话,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王将军?”
“是我。”
鄂伦上前,按照女真礼节,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讷殷部鄂伦,率五百勇士,恭迎王将军!”
他身后的女真汉子齐刷刷跪倒。
王大郎扶起他:“不必多礼。时间紧迫,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