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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5章 辽东新博弈
  数日后。
  抚顺城外,佟家私仓。
  五十辆大车排成长龙,缓缓驶入仓场。
  车上满载麻袋,摞得如山高,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每辆车上都插着佟家的三角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佟养性站在仓场高台上,看着车队入库,心中稍安。
  这五万石粮,是他动用了佟家全部人脉,几乎掏空家底,才从各处凑齐的。
  江南的米,朝鲜的豆,辽东本地的黍、麦,甚至从蒙古人那里高价买来的肉干、奶渣。
  种类杂乱,但都是能充饥的。
  为了这批粮,他付了十一万两现银。
  没办法,能凑够已是万幸。
  “粮入库,小心点,别撒了!”
  佟丰年在场中指挥,声音高亢。
  这三日,他几乎没合眼,眼圈乌黑。
  粮袋一袋袋卸下,堆进仓房。
  仓房是新修的,砖石结构,屋顶覆瓦,门窗包铁,可防贼防火。
  佟养性特意请了高人设计,墙上开了通风孔,地下铺了木板防潮,墙角堆了石灰防虫。
  为了这批粮,他可谓费尽心机。
  最后一车粮入库,已是黄昏。
  夕阳如血,将仓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佟养性走下高台,亲手锁上仓门,挂上三尺长的黄铜大锁,钥匙贴身收好。
  “加派护院,日夜巡逻,不得有误。凡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是!”管家躬敬应声。
  佟养性又看了看仓房。
  砖墙厚重,铁门坚固,墙头还插了蒺藜。
  这样的戒备,便是苍蝇也飞不进去。
  他稍稍安心,转身回城。
  但他不知道,就在仓场对面山坡的密林中,十几双眼睛正冷冷盯着这里。
  “都记下了?”
  王大郎放下单筒望远镜。
  “记下了。”王老幺在羊皮上画着草图,“仓房砖石结构,南北各一门,东西有窗但极高。护院分三班,每班二十人,半个时辰一巡。墙头有蒺藜,墙外有壕沟,宽一丈,深五尺,内有竹签。”
  “粮呢?”
  “今日午时入库,共五十车,约五万石。全是新粮,麻袋装,堆了满满一仓。”
  “好。”王大郎眼中寒光一闪,“今夜子时,动手。”
  “怎么打?”
  “此地属大明辽东军管辖,更要速战速决,不要对上辽东军。”
  王大郎指向仓场西侧,“那里有条水渠,从浑河引水,灌溉农田。你带一队人,去上
  游,用沙袋堵住渠口,让水改道,灌入壕沟。”
  “灌壕沟?”
  “对,壕沟灌满,护院就过不来。而后你再带两队人,从东侧佯攻,吸引护院注意。
  我率主力,从南门强攻。南门虽是铁门,但门轴是木的,用斧头劈开便是。”
  “那火呢?砖石仓房,火攻不易。”
  “谁说要烧仓房?”
  王大郎从怀中掏出几个铁罐模样的物件,大小如拳,罐口用油纸密封,罐身刻着狰狞的鬼脸。
  “这是————”
  “东番新送来的“猛火罐”,乃是赵士桢赵长史最新改良而成。”
  王大郎掂了掂陶罐,语气平淡,“罐内是改良猛火油、特制火药,以鱼胶粘合,掷出即炸燃,水泼不灭。一罐,可烧十步。五十罐,够把这仓房烧成白地。”
  王老幺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王大郎补充,“库里有咱们的人。子时正,他会打开南门门门,咱们的任务,是在护院反应过来前,冲进去,放火,走人。”
  “内应是谁?”
  “佟丰年的贴身小厮,他弟弟被建州人杀了。”
  王大郎语气毫无波澜,“咱们答应他,烧了粮,收他添加北原义军,给他弟弟报仇的机会。”
  王老幺略一沉吟,点头道:“明白了。”
  子时,抚顺城已陷入沉睡。
  仓场周围,火把通明。
  二十个护院提着灯笼,沿墙巡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忽然,西侧传来“轰隆”一声闷响,似有土石崩塌。
  “什么声音?”护院头目警觉。
  “象是水渠那边————”
  话音未落,东侧墙外忽然响起喊杀声,火光骤起,似有无数人影扑来。
  “敌袭!东边!”
  护院头目大吼,“敲锣!全体戒备!”
  警锣大作,仓场内顿时炸开锅。
  护院们提着刀枪,涌向东墙。
  但他们刚跑到一半,南门方向传来“咔嚓”巨响,是门轴断裂的声音。
  “不好,调头!在南门!”
  护院头目惊怒道。
  南门被十几条壮汉用巨木撞开,铁门轰然倒塌。
  火光中,一群蓝衣人如潮水般涌入,见人就杀,见物就砸。
  “放火!”
  王大郎一声令下,数十个“猛火罐”掷向粮堆。铁罐撞击立即炸开,火油四溅,遇火即燃,瞬间腾起数丈高的烈焰。
  那火诡异得很,沾物即着,水泼上去,反而烧得更旺。
  “救火,快救火!”
  护院头目嘶声大吼,但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半个仓房已成火海。
  热浪逼人,浓烟滚滚,护院们被熏得睁不开眼,咳嗽连连。
  “撤!”
  王大郎率众退出仓房,临走在门口丢下最后几个“猛火罐”,将仓门也点燃。
  “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呼喊惊醒了抚顺城。
  城门楼上警钟长鸣,兵卒慌乱集结,但等他们赶到仓场时,只见一片火海,贼人早已消失无踪。
  佟养性是被管家从被窝里拖起来的。
  他鞋都没穿,狂奔到仓场,只见冲天大火映红半边天,仓房在烈焰中轰然倒塌,五万石粮食,化作滚滚浓烟。
  “我的粮————我的粮啊————”
  佟养性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十一万两银子,佟家半副身家,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就这么————没了。
  他猛地想起舒尔哈齐那封信,想起信中所言:“————兄暴虐,天怒人怨,鬼神共愤。
  今有义军替天行道,焚其粮,断其路,此天亡建州也。公若明智,当早作打算————”
  当时他只当是舒尔哈齐的离间之语,如今想来,字字如刀。
  替天行道————
  佟养性看着火海,忽然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好一个替天行道————好一个北原义军————”
  笑着笑着,他一口鲜血喷出,仰天栽倒。
  九月二十八,辽阳,总兵府。
  新任辽东总兵麻贵,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负手望天。
  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腰杆笔直,面色红润,一双眼睛虽略显浑浊却时而闪现精芒,顾盼间自有威严。
  他在看天,也在看这辽阳城。
  城是洪武年间修的,墙高池深,曾号称“辽东第一坚城”。
  但如今,墙砖斑驳,护城河淤塞,吊桥锈蚀。
  李如松遇刺后的几个月里,人心浮动,军备松弛。
  虽有副总兵代理总兵军务,但其能力与威望远不如李如松。
  城头守军,衣甲不整,旗帜歪斜,晒太阳的,赌钱的,闲聊的,彼彼皆是。
  麻贵心中叹息。
  他曾与李成梁一同作战过,那时还只是千户,之后积功至参将,调任宁夏,屡屡击败北虏入寇,参与最大战役是平哱拜之乱,以及去年平定播州之乱。
  半生戎马,战功赫赫。
  本以为可致仕还乡,颐养天年,却不料一纸调令,又把他推到这辽东火山口。
  辽东总兵,听着威风,实则烫手。
  建州势大,边军废弛,朝廷猜忌,东番渗透————
  更麻烦的是,李家馀威犹在,李家旧部遍布军中,他这个“空降”总兵,能调动几人?
  “大帅。”
  亲兵队长麻勇走近,低声道,“抚顺佟家来人,在花厅等侯,说是————犒军送粮。”
  麻贵转身,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本帅昨日才到,今日就有人犒军送粮,佟家消息,倒是灵通。”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