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辽东新局
中秋的辽东,已然是隆冬景象。
寒风从蒙古高原长驱直入,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建州卫通往叶赫部的山道上。
山道两旁的松林挂满雾凇,银装素裹,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
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正在这风雪中艰难前行。
为首的是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身后跟着二十名锦衣卫缇骑,再后是辽东总兵麻贵派出的百名亲兵护卫,最后是十几辆满载箱笼的大车,车轮在积雪中碾出深深的辙痕。
“刘千户,前头就是叶赫西城了。”
向导是个老边军,指着远处山谷中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刘千户勒住马,眯眼望去。
那是一座山城,依山而建,城墙用巨石垒砌,不算高,但极险峻。
城头插着叶赫部的狼头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前,隐约可见一队骑兵列队,黑压压一片,像贴在雪地上的乌鸦。
“走。”
刘千户一抖缰绳,队伍继续前行。
他是骆思恭的心腹,曾追随骆思恭走南闯北,已在辽东多年,沉稳干练,能随机应变。
越靠近城门,那队骑兵看得越清。
约莫三百人,皆披重甲,胯下是辽东特有的蒙古马,矮壮耐寒。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满脸虬髯,披着貂皮大氅,正是叶赫部贝勒布扬古。
他身侧,一个穿着火红狐裘的女子格外显眼—约莫二十许岁,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在这冰天雪地里,象一簇燃烧的火焰。
向导压低声音:“那就是布扬古的妹妹,女真第一美人。听说建州奴儿哈赤、乌拉部布占泰,都曾向她求亲,她一个没应,发誓要嫁给真正的大英雄,据说垂青海王殿下,但海王殿下何等人物,哪能看得上她这种山野夷女。”
刘挺微微点头,目光在东哥脸上停了停。
确实是个绝色,但那双眸子里的锋芒,让他想起草原上的母狼。
“大明使臣到亲兵队长高声唱喏。
布扬古翻身下马,大步迎上。
他身后的骑兵也齐刷刷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显是精锐。
“叶赫部布扬古,恭迎天使!”
布扬古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
他身后,三百骑兵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刘挺下马,从怀中取出黄绫圣旨,展开,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叶赫部贝勒布扬古,忠勤王事,抚辑部众,守边御虏,功在社稷。特晋封为龙虎将军,赐蟒袍一袭,玉带一围,玉瓷五套,丁香十箱,锦缎百匹。其妹布喜娅玛拉,淑德婉容,特赐凤冠一顶,霞帔一袭,紫贝十斛。钦此—”
风雪呼啸,但刘挺的声音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
布扬古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压下,重重叩首:“臣布扬古,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三百骑兵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山谷,惊起林间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刘挺将圣旨交到布扬古手中,又示意随从抬上赏赐。
箱笼打开,蟒袍玉带、玉瓷锦缎、凤冠霞帔、玛瑙紫贝,在雪光中熠熠生辉。
叶赫骑兵们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久在苦寒之地,何曾见过这等富贵稀奇之物?
他们的地盘物产,远不如建州。
尤其是今年,所获毛皮、鹿茸、草药等山货,只能交换到足够过冬的粮食、铁器,从东番商人购买的火铳、火药,大多还是靠赊帐。
“天使远来辛苦,请入城歇息。”
布扬古侧身让路,姿态恭谨,但腰板挺得笔直。
刘挺点头,翻身上马。队伍缓缓入城。
叶赫西城不大,由于还没掌握夯土的技术,无法筑出大明那样的坚固城墙,木制寨栅为主。
街道是碎石铺就,两侧是木石结构的房屋,顶上复着厚厚的茅草,压着积雪。
百姓穿着臃肿的皮袄,挤在路边围观,眼中充满好奇与敬畏。
女人们盯着那顶镶崁宝石的凤冠,窃窃私语。
男人们则盯着那崭新棉甲。
那是随赏赐一同赐下的五十副边军制式棉甲,是麻贵特意从辽阳武库中调拨的“添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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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是一座三进的大院,正堂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布扬古将刘挺让到上座,吩咐杀羊摆酒。
酒过三巡,布扬古举杯道:“刘千户,天使远来,赐我厚赏,封我官爵,布扬古感激不尽。请满饮此杯,代我敬大帅!”
刘挺举杯一饮而尽,道:“贝勒客气。叶赫乃大明屏藩,贝勒忠勇,朝廷岂能不知?
此番册封,一是酬功,二是期许,望贝勒能谨守边陲,为大明永镇北疆。”
“那是自然!”
布扬古拍着胸脯,“我叶赫部世受皇恩,必当效死以报!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忧色,“建州奴儿哈赤,近年来四处屠戮吞并,前两月攻打辉发,近期又屡屡犯我叶赫边境,掳我人畜,烧我屯寨。其势日大,野心勃勃,恐非辽东之福啊。”
“贝勒放心。”
刘挺放下酒杯,正色道,“朝廷已知建州不臣。新任辽东总兵麻贵到任后,已整饬边备,加固城防。辽阳、沉阳、开原、铁岭,皆已增兵。只要叶赫能守住北线,与大明互为特角,建州便不敢轻举妄动。”
“那我就放心了。”
布扬古大笑,又敬一杯,“不瞒天使,前些日子,建州曾遣使来,许我重利,要我与他合兵,共图辽东。我当场将那使者打了出去,我布扬古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岂能与那老奴同流合污?”
刘挺心中冷笑。
这话恐怕要打对折听。
叶赫与建州是世仇,布扬古的哥哥纳林布禄就是被奴儿哈赤所杀,他当然不会与建州合作。
但所谓的“忠贞不二”,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
若非东番在背后支持,北原义军在建州后方搅得天翻地复,布扬古能否顶住建州压力,还是两说。
但他面上仍是一片赞许:“贝勒忠义,朝廷必不负你。麻帅托我带话,开春之后,会再拨一批兵甲给叶赫,助贝勒练兵御敌。”
布扬古眼睛一亮:“当真?”
“军国大事,岂敢儿戏?”刘挺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递给布扬古,“这是第一批,五十件上好棉甲、五十杆铁矛。后续还有。”
布扬古接过礼单,点了点头。
棉甲是好东西。
奴儿哈赤积累多年、财力雄厚,叶赫则不然,战士能用得起全套棉甲的不多。
换做以前,必然十分惊喜。
但现在,背后有东番鼎力协助,一次就卖五百杆火铳、及配给弹药,甚至还帮忙训练火铳队,棉甲、硬皮甲也卖他几百件。相比之下,这各五十棉甲、铁矛,便显得有些寒碜。
而表面上,他必须给足新辽东总兵面子。
“麻帅恩德,布扬古没齿难忘!”他起身,郑重一礼。
“贝勒不必多礼。”刘挺扶住他,压低声音,“不过,这批兵甲,是麻帅额外拨给,贝勒需谨慎使用,莫要声张。”
走私情时刻。
麻贵刚上任,奴儿哈赤借抚顺佟家给他送银子,他收了,后来更了解辽东与东番情况后,他立即还给佟家相当价值的回礼,以免落下口实和把柄。
至于叶赫,他则配合朝廷意思,开始主动拉拢。
布扬古心领神会,重重点头:“天使放心,我晓得轻重。”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席持续到深夜。
布扬古喝得大醉,被侍从扶下去。
东哥却始终清醒,她坐在下首,小口抿着马奶酒,目光不时瞟向刘挺,若有所思。
散席后,刘挺被安排在东厢房歇息。
他刚坐下,亲兵队长便进来禀报:“千户,叶赫格格求见。”
刘挺一愣,颔首道:“请。”
门帘掀开,东哥走进来,已换了身月白袄裙,外罩银狐斗篷,卸了钗环,青丝披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