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宋）李清照《一剪梅》
1
放学后，禹蝶约上王伟去会所打羽毛球，和他们一起打球的有从江西来的教体育的温老师，从贵州来的教信息技术的白老师，还有教导处的冯主任是从湖南来的，加上雷老师，一共四男二女。打完球，他们来到附近的农庄吃饭。几个男人喝上劲了，直到九点半兴致还特高，禹蝶和王伟只好先回办公室
十一点，她们回员工宿舍时看雷老师还没有回来，另外三个男老师宿舍的灯都亮着，禹蝶问起雷老师，温老师说他去操场站桩了。他们不放心，跑到操场去找人，找了一圈也没见个人影，转身准备回去时，王伟说听到旁边草丛里有打点动静，她俩壮着胆子摸索过去，果然是雷老师躺在草丛里，一阵浓烈的酒气直冲鼻孔。禹蝶闻到酒味直想后退，王伟不由分说就去拉雷老师，一边叫禹蝶赶紧过来扶雷老师回宿舍睡吧。雷老师虽然不胖，但两个女人拉扯他还是有些费劲，好不容易把他叫醒了，他才摇摇晃晃地跟着她们俩回到宿舍。
雷老师一躺到床上，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哇的一下子，他的上半身也随之像弹簧一样弹跳起来，囊中之物全部喷涌而出，浓烈的气味刺激得禹蝶也想呕吐，她赶紧跑到门外去透气。等她进来的时候，王伟已经拿着扫把将地面的污秽清扫掉了，她又端出水冲洗地面，拿拖把拖了又拖。
禹蝶不好不去搭一下手，心里还是万般排斥这种味道，这是她从前在家里一向无法忍受的气味。除了汤锐锋和他爸爸吐酒带来的阴影，他弟弟禹一航也一味地被酒精包围着。每次回娘家，她的耳朵都被老母亲的埋怨声包围着。
这个禹一航上辈子没喝过酒啊，这辈子非要喝个够不可。
经常喝到大半夜才回家，媳妇不给开门，跑回家里叫你老爸给他开门才进来睡个觉。现在干脆连孩子也不管了，丢到我这里，几天都不过来喂一次奶。这半岁多的娃子吃习惯了妈妈的奶，喂米糊不吃，喂奶粉不喝，整天哭得又伤心又可怜，你说折腾人不折腾人。
禹蝶不说话，母亲的絮叨声还在继续。禹蝶听烦了，就说先回家了。
过了两天，母亲抱着小孙子跑到她这儿，又开始了老话题。
这两口子的日子是不想过了，你弟媳妇说禹一航再这样喝下去就跟他离婚，孩子她不要，留给我们照顾。你去劝劝禹一航，这好好一家人，非要因为喝酒这点事儿闹离婚啊。酒可以不喝，这婚不能离。你爸在家里气得要死要活，叫我赶紧来找你去劝劝他们。
我要是有本事劝住禹一航不喝酒，汤锐锋早就戒酒了！各家都有各家的事情，你非要把他们家的事情扯到我这里来，干啥呢！更何况在你之前，弟媳妇已经来过了，我也劝过禹一航了，他还是老样子，我有什么办法！这是个什么鬼地方，谁也改变不了逢场作戏的酒场规则，我自己也在酒精制造的水深火热之中挣扎，又有谁知道！我不会——
禹蝶对着母亲莫名地恼怒起来，她的经验告诉她，绝不能往下说后半句话——我不会呆在这里的，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离开这里。
这是她离开老家最后一次跟母亲发火，除了那次母亲和父亲极力阻止她南下，这其实是她第二次对母亲非常不友好。
其实这禹家队伍在壮大的过程中，也诞生了一个酒局。一开始是父亲用酒热情招待新增加的家庭成员，渐渐地，酒桌变成了快乐的酒局，除了汤锐锋和禹一航无酒不欢，禹家的小女婿也从不落下，每次三个人一见面，喝酒就像庄严地奔赴战场一样隆重，无论战斗是输是赢，酒桌上的豪言壮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还要再说几遍，仿佛在用一种反复的修辞手法表达着生活的快慰与艰难。
他们说：聚一次不容易，喝酒！
禹蝶说：逢年过节聚，周末也聚，聚一次太容易了。
他们说：大家都不容易，喝酒！
禹蝶说：有吃有喝，有工作干，有钱拿，太容易了。
他们就不说不容易了，只喊着“喝酒！”
禹蝶亲眼目睹着酒精蚕蚀着身边人的五脏六腑，吞噬着一个个家庭的幸福。三伯父是他们家族里第一个被酒精击倒的长辈，禹蝶心中最有才华的三伯父，为这个家族的下一辈成长呕心沥血，他把所有的真心诚意都用喝酒来表达，丝毫不顾忌缠身多年的心脑血管疾病，最后没有逃过酒文化带来的致命一击，不到五十五岁的年龄倒在突发脑溢血的病床上，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就离开了。几个儿子尚未成家立业，他走得很不甘心。
此刻，远去的三伯父和春节前这一幕闹酒气氛，严重占据着禹蝶的心思，她对喝醉酒的人越发排斥起来。就在王伟拖地的时候，她不得不躲回到隔壁自己的宿舍里。
王伟清理干净后，跑过来对她说，明天再去把雷老师的衣服洗一洗，看他裤角上沾了不少脏物，现在怎么也叫不醒他。
2
秦老经常悄悄地趴在教室外的窗户上，满脸笑意地看着讲台上的老师授课，看着教室里自由穿梭的孩子。语文课，他会征求老师的意见后，再走进教室后面找个凳子坐下听，有时候在教室里转一转，看一看，与孩子们聊一聊，课后再和老师深聊。他总是带着五分的欣赏，三分的勉励，两分的期待，他评课从来不会给老师增加心理压力，故而老师们从来不担心把专业的问题暴露出来。
秦老评课笑谈，只有暴露，才能成长。藏藏掖掖的，待何时成长啊！
那次秦老听完禹老师的课后，想为她打打气。你那篇《分享母爱教育的喜与忧》得到BJ来的几个专家的好评，他们建议你再整理一下，投到相关教育刊物上。
禹蝶笑说，对发表文章心中有阴影，不敢再投。
师傅说，小姿情调有些严重，不够大气
禹蝶点头认可，没有出身在大家，当不了大家闺秀啊，师傅。
师傅笑而不答，临走说了一声，总有一天，你会整理《分享母爱教育的喜与忧》这篇文章，我等着！
学期中途，禹老师在教师论坛上分享班主任工作经验，主题是《班主任工作中的母亲角色》。
放学后，雷老师约禹蝶去小区散步，禹蝶打趣说，在民办学校做班主任堪称蜀道之难。
地处中国南端的这座大都市，一年四季被热浪裹挟，对于还没有完全被环境制伏的这群孩子，用母性的温柔去感化，静待花开，非常好的契机。雷老师说话慢条斯理，他对待工作总是云淡风清，不像她那么风风火火。
以前，禹蝶从来不单独跟男同事聊天，在那个小城里，这样的聊天极其危险，一不小心就成了爆炸性新闻给变相传播，这儿是安全的。她的知识储备有限，她喜欢这样深层次的交流，男性世界不一样的视野带给她新的思考，更重要的是占据了那篇不该面世的文章带给她的无谓烦恼。她后悔在《中国教育报》上发表文章。
雷老师和禹蝶之间交流的话题越来越多，他们聊时事政治，聊小说创作，聊语文课里的李白、杜甫、苏轼，还聊雷老师公开课讲的《爱莲说》。
禹蝶再约王伟去打球的时候，王伟说，白天上课太累，不想动了。
她又去找冯主任，冯主任立刻响应，他们在会所打了一个多小时，累得满头大汗。冯主任对禹蝶说话有些不着边际，你那么关心雷老师，我喝醉了酒就没人来关心。
禹蝶说，其实是王伟在关心雷老师，我只是做陪。
那我下次喝醉酒了，看看有没有人来关心我。冯主任从老家离了婚出来的，关于这个信息，他从来没有隐瞒过。
你最好别喝醉，我最讨厌喝醉酒的人，所以从来不关心这种人。禹蝶暗自好笑，她心底深处住着一个远方的人，还有实实在在的汤汤，她连他们都不能去关心，还能关心谁呢？
学期末的总结大会上，老校长公布了这学期的所有获奖名单，唯独没提及禹蝶那篇发表在《中国教育报》上的《民办学校呼吁家长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