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唐)李白《行路难·其一》
岭南迟来的秋日与冬日混杂在一起,有些秋意绵绵。
周末一大早,学校家长委员会的刘晓乔主任打来电话说,我们班家长们都到齐了,就等禹老师来一起商讨孩子的教育问题。刘晓乔是班上学生凯文的妈妈,她和凯文爸爸都毕业于香港大学金融专业,凯文的哥哥在该校读六年级,他们住在小区最豪华的大别墅里。端午节那天,凯文一大早跑到学校宿舍来叫禹老师去他们家吃粽子,让身处异乡的禹老师感到家的温暖。
与凯文妈妈的深入交流源自一次偶然的机会,六一儿童节那天她到学校为孩子们派送礼物,班里最任性的小任同学看中的礼物被另外一个同学先挑走了,他不依不挠非得要回那个礼物不可,另外一个同学又不愿给他。小任生气地跑出教室,跑向操场,凯文妈妈跟在他身后追了好久也没追到他。她站在小任对面说,阿姨包里还有一个,你回教室就给你。小任说,阿姨肯定在骗他,怎么也不回教室。她就一直在操场上等着小任,直到他消了那股气,才把他哄到教室里,答应给小任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礼物,这小家伙突然说,阿姨,我还是不要了,现在随便选一个礼物就可以了。凯文妈妈和禹老师一下子都笑了。
讨论会上,晓乔姐说,一个孩子好了不算好,全班孩子好了才叫好。
禹老师说,全班孩子好了不算好,老师、家长和孩子都好才算好。
拥有这些志同道合的家长朋友真好,禹蝶愿意投入更多一些,带着女儿和他们一起投入大自然的怀抱。
班上的周伟伟每次做环保值日就说好烦,平时也是没精打采的样子,班上的什么活动不参加,家庭作业经常不写,家长从来不到学校,开家长会是家里的阿姨代替。禹老师给周伟伟妈妈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听,打给周伟伟爸爸的电话总是盲音。
那天,周伟伟妈妈的电话终于接通了。
禹老师,我心里有好多苦水不知倒给谁听……伟伟总是问我干嘛不开心,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讲。我听伟伟说,班里同学的妈妈都比我水平高,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也不敢去见老师。伟伟妈的语气中明显流露出自卑感。
我们都是女性,我能理解每一个妈妈的难处,如果你相信我就倒给我听。伟伟妈一听,说有时间就去找老师聊一聊。最后禹老师建议伟伟来住校,在学校与老师和小伙伴们生活在一起,对他的性格发展有好处。
禹老师打算周末去伟伟家家访。就在那一周中途,伟伟妈突然来到学校。
见面的时候,禹老师有些傻眼了,伟伟的妈妈比她略高,身材微胖,穿一套时尚宽大的黑色连衣裙,留着大波浪长发,两只金灿灿的大耳环在禹老师的眼前闪来闪去。要不是她左嘴角的那颗痣太熟悉,禹蝶怎么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妈妈竟是她初中的同桌好友张丽平,她明明看到学生花名册上周伟伟妈妈叫张丽,年龄与她相仿,爸爸周成刚比妈妈大18岁。那天她在电话里听到对方的声音似曾相似,原来是曾经相伴了两年的少年知音。
岁月是一把无情的刀,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两个在时空中穿行的少女竟以此种方式相逢,却难以再次相认。
初中最后一年,丽平因交不起学费辍学,开始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在无边无际的田野奔忙。她和禹蝶一样是从全区各村小选拔的小学毕业班里集训考到镇重点初中,她俩睡同床,坐同桌,每天三餐一起打饭,一起拿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丝拌饭吃。禹蝶母亲炒咸菜加了一些有营养的莲藕丝或瘦肉丝,搁置时间长了会变质,两个人就商量着一起先吃禹蝶带的杂咸菜,后吃丽平带的纯咸菜,每顿饭都吃得乐呵呵的。她们和每一个同龄人一样,只要肚子能吃饱都毫无怨言。后来丽平的成绩不再像禹蝶那般出色,每次到了吃饭的时间,她让禹蝶在教室里多学十几分钟,自己先去排那长长的打饭队伍,再一碗一碗地装饭,端回宿舍,等着禹蝶从教室回寝室直接吃现成的。艰苦的学习生活浸润着她们纯粹的友情,两年后丽平回到她的村庄,与先前的农村妇女和逐渐加入到农村队伍的女孩子们一起,每天扛着农具,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那次禹蝶去找她,丽平摇身变成标准的劳动妇女健康模样,都开始有点驼背了,两年修得的那点书香味已荡然无存。
同学少年,光阴逝水,遇到丽平足以让禹蝶幸福半生。初三毕业的暑假,她去见丽平,她们家已经从外婆的牛屋搬进三间平房里,丽平的脸上少了从前的笑容与神采,丽平的母亲炒了四个蔬菜和一个鸡蛋,摆在用麦秸编的大锅盖上,禹蝶和他们一家大大小小七口人围在一起吃饭,突然一只母鸡飞到大锅盖的旁边拍打起翅膀来,地面上的灰尘直往菜盘和饭碗里飘飞。丽平赶紧轰赶那只鸡,愧疚地说,我们这里不如你们家干净卫生,小蝶,你吃菜。说着给禹蝶夹了一筷子菠菜到饭碗里。
晚上,丽平和禹蝶睡在月光下聊天,暑气蒸腾的乡村夜晚,蚊虫肆虐,睡在屋子里的床上既要流汗还要流血,那些尖针馋嘴巴蚊子绝不会放过陌生的来客。丽平在院子里用板凳和门板支起一个床,她俩躺卧于天地之间,回忆从前,把丽平的思绪又拉到那些轻松愉快的学习时光里。
小蝶,你就是一块学习的料,整天忙着帮老师们做这做那的,还把那些让我头疼的难题搞得活灵活现。我的脑子就是直来直去,只适合种田挖地。丽平一直喜欢夸禹蝶,禹蝶喜欢被她夸。
反正我是不想呆在农村干活,我一定要考出去。乡村的下雨天我最烦,到处稀泥巴烂土路,那些牛粪猪粪鸡粪与烂泥混成一团,一不小心踩上去,心里忌讳老半天。
禹蝶刚说完话就后悔了,担心丽平会难过,赶紧又说,不过小时候就在这样的环境长大,不习惯也得习惯。丽平,你别介意啊!”
突然听不到丽平的回应,她干了一整天的活儿太累,已经睡着了。从前她俩聊到半夜还精神十足,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抛。
丽平来学校是给伟伟办住宿手续的。当彼此相认时,丽平说话有些闪躲,禹蝶说送她几本书拿回去看,其中有《家教博览》和《班主任之友》。
禹蝶约丽平再次见面,两个闺蜜选择在番安的老字号茶楼粤园喝早茶。
早茶不仅是岭南的一顿早餐,更是一种生活态度,一段与亲朋好友共享的温馨时光。晨光初照,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古朴的茶楼里,映入眼帘的是颇具岭南风情的装修,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幅岭南风情画,与木质桌椅相得益彰,让人仿佛瞬间穿越回了旧时光。店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老人们操着地道的粤语闲聊家常,上班族趁着早餐的间隙放松片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与惬意。服务员推着摆满茶点的小车穿梭在桌椅间,“一盅两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茶香与点心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空间。
丽平拿着茶牌问禹蝶想吃什么,禹蝶说,你看着点,你喜欢吃的我肯定也喜欢。
禹蝶问伟伟和雨竹想吃什么。伟伟说想吃虾饺和叉烧包;雨竹说想吃蛋挞和炸牛奶。
丽平点完了,把茶牌交给服务员。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主要的话题就是围着两个孩子。
不大一会儿,一笼虾饺端上来了,晶莹剔透的外皮包裹着鲜美的虾肉,咬上一口,爽滑弹牙,满满的都是大海的味道。
接着是叉烧包和肠粉:叉烧包外皮松软如云朵,轻轻一捏便陷了下去,内里的叉烧馅香甜可口,每一口都是满足。丽平给肠粉淋上酱汁,说,慢慢吃,口感非常细腻。禹蝶咬了一口,肠粉的米浆皮细腻嫩滑,里面包裹着牛肉、虾仁、蔬菜等食材。
终于上蛋挞了,雨竹乐滋滋地叫道。岭南早茶的甜蜜版图里,蛋挞与炸牛奶宛如两颗璀璨的明珠,以截然不同的口感,编织出令人沉醉的味觉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