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旧梦无寻外,几度新春不在家。——(宋)吴文英《思佳客.癸卯除夜》
禹蝶和汤锐锋明确恋爱关系一年后,他们选择了深冬的一个日子,完成了一场和所有人一样的婚礼。
一场大雪覆盖了天地,又是一个洁白的世界。马路上厚实的冰层被车轮碾压成浑浊的冰沫,枯柳耸立着晶莹剔透的冰柱遮掩着粗糙的躯体,妖娆的冰条扎煞成变形的轮廓,目空这片纯洁无暇的世界。天空堆叠着散不开的灰色云层,混沌一片,与白色地面形成强烈对峙。
禹蝶几度挣扎,全力以赴投入人生的第一场隆重仪式,她要为所有人的完美生活献上最神圣的礼物。
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这个家对于她来说如此安全,舒适,又理所当然。
除夕前一天,禹蝶随汤锐锋回到荔阳他二哥两室一厅的家中过年。那几年,汤锐锋的父母住在二哥家里帮他们带孩子。
汤锐锋说,我父亲就喜欢过年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彼时,禹蝶应该叫汤锐锋的父母为爸妈,可她叫得很勉强,倒不像汤锐锋管她父母喊爸妈那样亲甜自然,她为此愧疚不安。
晚上,汤锐锋和父亲、哥哥边喝酒,边聊着家长里短。
酒过三巡,老父亲说,锐锋,你姑妈的女儿今年出嫁,大年初二回娘家,你和二哥初二去给姑夫姑妈拜年,也算陪新女婿了,这是礼节!
汤锐锋说,初二一大早要回单位值班,放假前安排好的,再说我也是结婚第一年,初二不是要回禹蝶的娘家吗?我们初一去姑妈家拜年吧。
老父突然大声叫嚷起来,随即站起身来猛然转向儿子,扬起巴掌,汤锐锋还没来得及躲闪,巴掌就重重地打在他脸上。老父亲因反作用力过大,身体没站稳,又猛然跌落在椅子上。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汤锐锋又伸过巴掌。二哥赶紧把汤锐锋拉开了。
禹蝶还没回过神来。汤锐锋说,本来就不该回家过这个年,就夺门而出。禹蝶和他二嫂也没拦住他。
禹蝶完全不知所措,想向老父亲解释一下,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在她解释之前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陌生的父亲,她还不习惯叫汤锐锋的父亲叫“爸爸”,但此刻不这样称呼又怎能开得了口呢。
爸,汤锐锋单位的确安排了他初二值班,如果不去值班就是对工作不负责任,我们可以改到初一去姑妈家拜年吗?
你闭嘴!你还没资格说这话,懂点尊长礼节吗?老父丢下这句话就开始长久地沉默,不停地叹气,一声比一声拉得长,你表姐又不是初一回娘家过年,这成何体统!
禹蝶真的闭了嘴,这屋子里没了汤锐锋,她感到六神无主,坐立不安。她在这个陌生的家里一分一秒地煎熬自己的时间。
老父亲突然站起身来,叫道,老二去把汤锐锋找回来,这大过年的酒还没喝完,到处乱跑什么!
二哥说,爸,我来陪你喝酒,锐锋过一会儿自己会回来的。妈,你把这排骨汤放锅里热一热。
老妈听了二哥的话,赶紧把排骨汤热好端回桌子。
二哥给老父亲的碗里盛了热汤,劝道,爸,您喝碗汤暖和一下,再慢慢喝酒。
老妈叫禹蝶吃菜,小声嘀咕着,这老脾气就是改不了,一喝酒就犯糊涂。
禹蝶吃不下,也不想听。
嫂子抱着小侄女吃一口,哄一口,自己再吃一口。
汤锐锋不知去了哪里,一夜未归。禹蝶一个人睡在第七层楼的封闭阳台上,因为房间有限,为了让汤汤和禹蝶回来和全家人一起过年,他二哥在封闭阳台临时支了一个床。外面寒风凛冽,在空中呜咽回旋,呼呼拍打着阳台上的封闭玻璃,她双脚冰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怎么落到这样一个境地。她和汤锐锋之间的尴尬第一次在一起时就发生了,当梦境创设的现实被击垮之后,她彻底回归到自设的圈套里,忘了自己生来也是个骄傲又娇贵的公主,她曾经无数次渴望的洁白婚纱都随着梦境里的时光碎片,一丝丝地被剥离,被揉碎,丢弃到九霄云外。
她想起白玉娟说的话,在第二次恋爱的杯子里最好放进一点儿糖水,她试图去放过,但一直没有放进去。她的心和外面的寒风一样含糊不清,与这个寒冬腊月的最后一场大雪一样,冰封了自己的世界。
除夕的下午,汤锐锋从外面回家了,脸上的笑意中带着明显的僵硬,其他皆为正常,一切按照除夕的节奏进行着。晚上的团年饭吃得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有酒当家,再尴尬的家里家外事全部化作一团和气。
汤锐锋喝得真多,他给父母敬酒,给哥哥嫂子敬酒,敬了一次又一次,就是没有给禹蝶敬酒。
禹蝶像个局外人,终于和一群局内人吃完了团年饭。
禹蝶,我们出去逛一逛。汤锐锋晕晕乎乎地拽着禹蝶就下楼了,往街道走去。禹蝶想在没有外人的地方安抚一下他受伤的心,尽管没有一个人安抚她这个第一次进门过新年的新媳妇,她也没去在乎,她忘记了自己的心是不是还有自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只想安抚一个男人的自尊。
汤汤,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啊?现在胃里肯定难受。我们回去吧。
不用你管,滚一边去!汤汤摇摇晃晃地走着,禹蝶紧紧搀扶着他。
街灯下的除夕之夜充斥着噼哩啪啦的鞭炮和烟花爆竹声,它们在空中和地面间歇性地发作,震耳欲聋,几个窜街的不大不小的家伙把响炮甩在禹蝶的脚边,吓得她直往旁边躲闪。她原以为汤锐锋会护着她靠在墙边,但他却像一个疯狂的魔鬼不停地在嘴巴里咒骂着什么。
一开始,她以为他在骂那些无厘头的燃放爆竹的家伙。他嚷嚷着,两只手在空中划来划去,有时候划到身边的禹蝶冰冷的脸颊,他歪三扭四,一步一个趔趄,好几次都差点儿跌倒在马路上,禹蝶赶紧用身体顶住他,才不至于扑倒在地。但汤锐锋一点都不领情,大声叫骂着禹蝶不应该扶起他,他越骂越离谱,完全不是出自一个读书人之口。
这就是你喝醉酒的人品吗?禹蝶发怒了。突然,汤锐锋一个趔趄,用他酒后沉重的身子把禹蝶压倒在地上,她那件新婚穿的红色羊毛衫外套,沉沉地,与肮脏的大马路混杂着,她想站起来,却无法动弹。
有几次她稍微侧了一下身子,刚要爬起来,但还是被面前精瘦而沉重的酒鬼压在了冰冷又生硬的地面。路面上的灰尘污垢和冰粒,与她的新婚的羊毛衫外套杂糅在一起。她用双手推他,搡他,用双脚蹬他的双腿,她的红色羊毛衫的纽扣已经被撕扯掉了,无论她如何拼命挣扎都无济于事。
从前大瓢讲的故事在她脑海里飘来荡去,那一对男鬼与女鬼,在深水下被白色塑料衣紧紧包裹着,不能动弹。
禹蝶的世界,顷刻被颠覆。
她似乎在向自己妥协,但她又不甘心,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她只听到一个声音无情又绝望地重复着:你滚!你快点滚走!我恨死你了!
荔阳的大年夜,冰雪封冻,寒风凄切,冷光闪烁,大街上空无一人。
禹蝶感到天旋地转,天昏地暗,她的泪水不能拯救眼前的醉人,更不能拯救自己。这就是他自设的活生生的圈套。她曾经梦想的婚姻殿堂,从听说寒蝉结婚的那刻开始,湮没在她读过的所有爱情小说之中。
禹蝶说,汤汤的父亲要求每年春节全家人必须聚在一起团年,兄弟三家轮流。那年,他两个哥哥嫂子侄儿侄女在我们家吃团年饭,我看父子几个都喝多了,劝他们少喝点酒,他父亲一怒之下把整桌饭菜都掀翻了。老父亲的火焰再次点燃汤锐锋,他把疯狂从大马路转移到床上。这样令人作恶的事,我从来没讲出口,心在隐隐作痛。
小蝶,这就是你从老家出来的原因吗?
不好说,版本太多了,我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不讲我的故事了,说说你吧,丽平姐,为什么总是烦恼?
丽平也打开了话匣子。原来她是跟着村里的一个人到岭南来的,那个人之前在东莞一个服装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