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并非温暖的晨曦,而是将这片雪白的世界映照得更加苍白、更加残酷。那是一种清算般的冷光,让劫后余生的狼狈无所遁形。
山谷的崩塌已经停止,取而代的是死一般的寂静。风声都仿佛被冻结了,只有细碎的雪粉,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簌簌落下,温柔地掩盖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惨烈。
林逸看着那片彻底化为死亡深渊的盆地,手中的酒瓶不知何时已经空了。他想再喊一声“老罗”,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一股咸涩的味道从眼角滑落,瞬间在脸颊上冻成了冰碴。
他一生修剑,讲究心无旁骛,剑心通明。可此刻,他的心乱如麻,被一种名为“无力”的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救不了师父,也留不住那位一路斗嘴、却在最后关头将生路留给他们的老人。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林逸的悲恸。李狗蛋蜷缩在雪地里,像一只被榨干了的虾米,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全身的肌肉,疼得他龇牙咧嘴。人宝合一的后遗症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无数辆马车反复碾过,每一寸都叫嚣着罢工。
他怀里的血魂宝器,那个平日里血光缭绕、邪气凛然的葫芦,此刻也变得灰扑扑的,像个路边摊上三文钱一个的普通货色,感受不到丝毫灵气波动。显然,它也需要时间来恢复。
李狗蛋挣扎着抬起头,看到林逸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躺在雪地里,身体周围的积雪都在融化、蒸腾出白气的陈老乞丐,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这玄冰谷的万年寒冰更甚。
“别发呆了。”李狗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我们得马上走。”
林逸猛地回头,双眼布满血丝:“走?往哪儿走?师父他……他这个样子,我们能带他去哪?”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李狗D蛋咬着牙,试图站起来,却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倒。“大长老跑了,血莲教主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这里是他们的老巢,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别的人找过来。到时候,我们三个,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的是最简单的道理,林逸也懂。但他看着师父那张因高热而涨得通红的脸,感受着那股从师父体内不断散发出来的、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炽热阳气,心中刚刚燃起的理智又被焦急浇灭。
“师父他……体内的真元在暴走!”林逸俯下身,手掌小心翼翼地悬在陈老乞丐的胸口上方,隔着数寸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惊人的热浪,“他将毕生修为的纯阳真元灌入法阵,引动了反噬。现在,这些真元失去了控制,正在他的经脉里乱冲乱撞。再不想办法压制住,师父就算不被敌人杀死,也得被自己的功力活活烧死!”
这就像一个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爆炸。带着这么一个“火炉”在冰天雪地里赶路,无异于痴人说梦。
李狗蛋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爬到陈老乞丐身边,只是靠近,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浑身干渴,连思维都变得迟钝了。他体内的力量本就枯竭,此刻被这股纯阳之气一烘,更是雪上加霜。
怎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绝望。
难道,拼尽了一切,牺牲了老罗,换来的只是这么一个等死的结局?
李狗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不断冒着热气的陈老乞丐,脑子在飞速运转。
纯阳真元……至刚至阳……暴走……
需要压制……用什么压制?
阴寒!
需要极度的阴寒之力,才能中和这股暴走的纯阳之力!
他的眼睛猛地一亮,看向了四周。
这里是什么地方?玄冰谷!整个北域最冷、阴寒之气最盛的地方!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阴寒之气!
“有办法了!”李狗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找到救命稻草的狂喜,“我们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我们得往这玄冰谷更深处去!”
“你疯了?”林逸几乎是吼出来的,“还往里走?嫌死得不够快吗?”
“你才疯了!”李狗蛋也顾不上什么师兄师弟的情分,回吼道,“师祖现在就是个火炉,你把他带到外面,热气一散,马上就会被血莲教的探子发现!我们必须找到一个阴气最重的地方,一个天然的冰窟,利用这里的地脉寒气,来给师祖‘降温’!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以毒攻毒,以寒克阳。
这个道理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
林逸瞬间冷静下来。他不是蠢人,只是被悲伤和焦急冲昏了头脑。李狗蛋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将他彻底浇醒。
没错,现在最关键的是救师父。
“好。”林逸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悲伤和不甘都压在心底,“你还能动吗?我来背师父。”
“还……还行。”李狗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他拍了拍怀里那个不起眼的葫芦,苦笑道:“老伙计,关键时刻还得靠你指路啊。”
说完,他闭上眼睛,勉强调动起一丝与血魂宝器的心神联系。宝器虽然萎靡,但它对能量的感应依然存在。他要找的不是什么天材地宝,而是这片天地间,阴寒之气最汇聚的节点。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指向左前方一处被冰雪覆盖的断崖:“那边……那里的寒气最重。”
林逸二话不说,俯身将陈老乞丐背到自己身上。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几乎要将他的后背灼伤。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用残余的灵力护住自身心脉,迈开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中跋涉。林逸背着一个人,体力消耗巨大,他体内的寒气未除,此刻又被身后的炙热烘烤,冰火两重天的滋味让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李狗蛋的状态更差,他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挪动脚步,每走一步,眼前都阵阵发黑。
他们就像两只在暴风雪中挣扎的蝼蚁,渺小而又顽强。
不知走了多久,李狗蛋指引的方向出现了一个幽深的洞口。洞口不大,半人多高,周围的冰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蓝色,丝丝缕缕的白雾从洞口向外溢出,尚未飘远,就凝结成冰晶,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仅仅是站在洞口,就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扑面而来,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住。
“就是这里了!”李狗蛋喜道。
林逸背着陈老乞丐,毫不犹豫地弯腰钻了进去。洞内比外面更加寒冷,四壁光滑如镜,泛着幽幽的蓝光,脚下是万年不化的玄冰。这里的寒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让林逸体内的伤势都有了复发的迹象。
但他顾不上这些,小心翼翼地将陈老乞丐平放在冰面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当陈老乞丐滚烫的身体接触到玄冰地面的瞬间,整个山洞的温度都仿佛起了微妙的变化。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深蓝色寒气,如同闻到腥味的猫,从四面八方的冰壁中被吸引过来,争先恐后地涌入陈老乞丐的体内。
而陈老乞丐身上那股逼人的热浪,也在这股寒气的“浇灌”下,开始缓缓收敛。他涨红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恢复了一丝正常的血色。
“有用!”林逸和李狗蛋异口同声,脸上满是疲惫的喜悦。
他们赌对了。
李狗蛋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看着暂时稳住情况的师祖,又看了看守在一旁、神情专注的林逸,最后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葫芦。
他突然觉得有些滑稽。
他们这一路,一个半死不活的老神棍,一个愤世嫉俗的冰块脸师兄,还有一个自己,靠着一个魔道宝器,居然真的从血莲教的老巢里,把师祖给抢了出来。虽然代价惨重,但他们毕竟做到了。
“喂。”李狗蛋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林逸回头看他。
“你说……老罗他临死前,在想什么?”李狗蛋的声音很轻。
林逸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洞外那片苍白的天空。“或许……他在笑我们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