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子甩着水珠进屋,李东来把他拉到一边,偷听屋里说话。
听见父亲回答。
“哪有那么容易,我都跪下求半天了,也不松口,说什么去找法院,这不是瞎说吗,没听过打破额头缝几针就要两三万的,他们一伙的。”
母亲对父亲下跪似乎并不意外,或许得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商量过对策了,没钱没势,除了哀求,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母亲叹口气:“那就是不同意,天呐,这么大一笔钱可咋办,我那头大母猪卖了也给不起,有期限吗,慢慢还行不行?”
父亲安慰道:“钱何润生最后决定不要了。”
“真的假的?”母亲很诧异:“既然不要,为啥刚开始难为你呢?”
这也是李建国想不通的地方,缓缓摇头:“东子跟他们校长进去说了十几分钟,也不知说了什么,最后和平解决了。”
怪事一桩,夫妻俩琢磨了半天也不明白,路上李建国旁敲侧击的问过,也没问出什么,只好作罢。
总之是件好事。
赵红忽然拽拽丈夫的袖头,悄声说:“你发现没有,咱儿子这次回来,好像长大了,见了我泪汪汪的,我可怜的呦,都没舍得骂一句,路上黑影里挽着我的胳膊,还给我肩膀上的酱菜渣子细心擦了擦呢,平时到家就知道玩,现在学会替我收拾东西了,院里的杌子啊,鸡鸭啊,不用说都拾掇整齐,撵回窝里,知道心疼娘了呢。”
李建国没想那么多:“他那是害怕,你不看看他闯多大的祸!”
“不管咋的,知冷知热总归是好的,我的儿啊。”赵红感叹着:“不上学该拿他咋办呢,干点啥好,还是再找个学校?”
“干脆别上了,除了数学,也没见他成绩有多好,我估摸着他也考不上大学,原来咱们打算的不就是让他读个高中吗,差一年也算读完了,我到工地上问问缺不缺会计,他打小脑子快,数学好,算账没问题的,当会计跟着老板混,也挺吃香,比咱俩有出息。”
赵红默默点头:“不上学的话,也该准备婚事了,明天我拾掇一篮子鸡蛋,去三婶子家走一趟,给咱儿子物色个踏实又好看的媳妇。”
他们给李东来谋划未来的时候,躲在门外的胜子忽然憋不住,冲进屋里喊道:“那不行啊!”
“你这孩子吓我一跳,哪儿不行?”赵红拍着心口问。
“就是……反正不行!”
李东来知道胜子什么意思,担心他就这样在老家呆着,不回县城,以后就没法一块玩了,进去按住胜子的肩膀,示意不要多说。
何去何从,他心里自有打算。
闲话半晌,饭都凉了。
热热重新上桌,青椒炒蛋,萝卜粉条,炖鸡汤,窝窝头辣椒,榆钱馒头,乡下的粗茶淡饭,平时比这还简单,今天算是隆重些的。
有些东西即便是几十年过去,仍旧令人难忘,比如母亲亲手做的榆钱馒头,每回新出锅,没佐料他也能吃下去五六个。
母亲实在人,家里蒸馒头,个头很大,比得上外面的两个,每次看他狼吞虎咽的吃,母亲都是既开心又担忧,多吃快长,有个好身体,将来才能撑住家,却又担忧他一顿吃太多,把肚子撑坏了。
今天也是这样,而且不止他,胜子比他吃的还快,他才吃三个,胜子已经吃六个了,总共才九个榆钱馒头,没了。
李东来不乐意了,用筷子敲敲他:“你个蹭饭的,嘴张那么大干啥,刚开饭,筐子里的馒头已经没了,让我妈吃啥?”
看见胜子鼓着腮帮子发呆,两口子笑的前仰后合,连说没事,还有窝窝头,榆钱也还有些呢,不够吃可以再蒸一笼。
赵红还责怪他:“咋能这么说你同学呢,咱家穷是穷了点,饭还是管够的,不能太小气。”
换个人他还不说呢,谁也不会到了客人家狮子大开口,也就胜子自家人,没点分寸,不骂他骂谁,反正回头就忘了。
吃完饭,赵红担心他们没吃饱,要去蒸馒头,李东来连忙拦住她,把书包打开,掏出从市区商贸城里特意买来的化妆品。
欧珀莱女士套装。
90年代进入国内的化妆品名牌之一是资生堂,欧珀莱隶属于资生堂旗下,销量一直很好。
算不得纯进口,但在这个年代也是非常大牌的东西了。
包装十分精美,赵红显然是听说过这个牌子的,拿到手里惊喜不已,抬头看看儿子:“这是真货吗,很贵的吧?”
他点头一笑:“当然是真货了,给老妈还能买假货,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多少钱啊……”
“你别管多少钱,先打开看看。”
赵红挽着儿子的胳膊,满脸欣喜的坐到堂屋陈旧的沙发上。
翻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的剪开塑料外包装,平时她可不会这么精细,手能直接搓玉米,不可能连个包装纸也撕不开,觉得这是儿子送的珍贵礼物,才这么小心。
显得很有仪式感。
打开之后,里面一支护肤霜,一支洗面奶,还有全套上妆粉底之类的,附赠一支口红。
这么多好东西,赵红都不知道该先看哪个了,反正不管哪个都喜欢,因为读书到现在,这是李东来头一次给她买礼物。
李东来把那支附赠的口红挑出来,问道:“妈,这支口红你还记得吗?”
赵红有些迷惑:“啥意思?”
看来是忘了,不过李东来记得,
大概92年,或者93年,珀莱雅的化妆品刚出现的时候,母亲领着他去县城百货大楼,当时是给他买鞋,长得快,费鞋。
买完顺便逛了逛珀莱雅柜台。
那时候还没有专柜的概念,卖化妆品的就那一个地方,很多杂七杂八的牌子,因为珀莱雅是出名的合资品牌,摆了展架,很多女人围着看。
母亲拉着他也去看,当时他是很烦的,心想一群神经病,往脸上涂涂抹抹的东西,有什么可看的,心里老大的怨气。
不过刚刚买了新鞋,不敢跟母亲发脾气,就耐着性子等。
等到人少了,母亲看见柜台上有一支撕开包装的口红,好像是试用品,拧开看了看,往嘴唇上抹了一点,柜员过来问她买不买,她说不买,柜员开始口气不善的责问她,不买你撕开包装干什么?
不止把母亲问傻了,连他也傻了,
这咋回事啊?
当时年纪小不明白,后来才知道,柜员想要那支名贵口红,故意把撕开包装的口红放在人多的地方,等人少了,找个冤大头买单。
母亲就是那个冤大头,解释不清,引来很多指指点点的路人,说她占便宜,还说她是小偷,最后不得不掏出一笔15块钱的使用费。
只是抹了一下的使用费,不给她,钱被柜员中饱私囊,之后再找个冤大头,或者添点钱,就能把这支口红据为己有。
母亲稀里糊涂的掏了钱,拉着他跑出百货大楼,回家一路都憋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