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润生的那点小秘密,泄露出去,对他毫无价值,握在手里才有用。
所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父亲和胜子问起,就说何胖子顾忌脸面,不想把事情闹大,息事宁人了。
合情合理,他们也没有多问。
暮色四合,夜幕笼罩大地,窗外是广阔的田野,远处有朦胧的山川,汽车在坑洼不平的乡村公路上行驶,来回颠簸。
两旁的树影飞快掠过。
或许胜子跟来的缘故,父亲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也没挨着他们,单独坐在过道另一侧的三排座上,歪着头睡觉,
看似睡着了,粗糙的大手握紧又松开,似乎回想起了校园里的情景,觉得自己在儿子面前丢人了,什么话也不想说。
这一路上李东来想了很多。
父亲之所以不跟他碰面,非要自己去找校长,可能早就盘算好了要这么做,有儿子在的话,丢不起那个脸,所以没坐东关车站的车,他接不到。
还是和前世一样,父亲从不责怪旁人,事情发生了就默默地承担,极力表现出身为一家之主的担当,却总是被现实无情的戏弄。
没办法,父亲本就是这样,村里出名的老实,喝酒时朋友开一些过分的玩笑,也不怎么生气的,顶多骂个滚蛋,种地十来年,没跟街头巷尾的邻居红过脸,谁家的房子修修补补,需要泥瓦匠,打声招呼他就去了,事后人家不给钱,他也不好意思要,妈妈为此还埋怨他傻,他则说,人家手里也不宽敞,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当帮忙了。
李东来也觉得父亲憨实过头了。
但这就是他的父亲,无可选择。
其实你仔细观察的话,每个小圈子,都有几个这样沉默寡言又善良的男人,正是他们的存在,让李东来相信世界还是美好的。
晚上八点多,司机停在十八里铺的牌坊下面,喊他们下车,三人拎着不多的行李跳下来,村头清新的夜风令人神清气爽。
牌坊一侧有石碑,镌刻了这座小村庄的来历。
据说宋朝年间,这里是通往抗金前线的铺递,相距后方的城池十八里,住着一群专门送急脚递的马夫,来来回回的传送前线战报,有时人们问,你哪来的,马夫为了省事就说前线十八里铺,久而久之,就有了他的家乡十八里铺。
也算是历史悠久,可惜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名胜古迹,改革开放的春风也是隔了很久才吹到这座藏在山脚下的小村子里。
在时代的洪流中,家乡总是迟一步。
如今依然落后,比如胜子刚才去撒尿,踩了一脚羊粪,骂骂咧咧的吐槽:“你们那个狗日的村长就不会装个路灯啊,好歹是村头呢,脸都不要了!”
“废话不少,走吧,你不饿我都饿了,行李我拿着吧爸。”
他从父亲手中接过来书包,一行三人摸黑进村,半路上他随口道:“回家就别提这档子事了,免得我妈不高兴。”
胜子显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撩起袖子挥拳:“在学校的时候我都气死了,一头血换他两万,我拿我的血换,我看何胖子那狗日的敢不敢要,敢要我打死他……对了东子,你的手咋破了?”
他低头看看手背的拳峰,裂开几个口子,骨头有点疼,打的太用力了,活动下关节摆摆手:“没事,管好你的嘴,到家别乱说。”
胜子这才明白他不想让父亲丢脸,连忙点头。
家在村东头的坪坝上,一套五六百平方的小院子,用低矮的红砖墙垒住,中间是蓝漆铁门,里面三座瓦房,爸妈结婚那年盖的堂屋,添了他,才盖上东西屋,原本打算生两个,一儿一女,儿子住东屋,紫气东来,家里红红火火,西屋留给出嫁的闺女回娘家小住。
种种原因,后来的孩子都没生下来。
所以他没有弟弟妹妹,算是村里很少见的独生子,平时村里红白喜事,聚在一起吃饭,还有人跟他爸开玩笑说省的交罚款了。
“那是红姨吗?”
不远处的坪坝上有个黑影,高挑朴实,拿着箩筐晒豆子,旁边蹲着土狗,虽然夜色漆黑,看不清正脸,只看轮廓李东来也能认出那是母亲赵红。
隔着老远挥手:“妈!”
“哎呀,可算回来了,咋这么晚呢,急死了都。”星矢汪汪叫,嗅到小主人的气息,一阵风似的跑过来往他身上扑。
记忆中这条狗死了很多年,跑到村头马路上追兔子,让车撞死了,忽然又见到,感觉还挺亲切的,抱起来挠挠脖子,大舌头直往他脸上舔。
叫星矢,它就汪。
把胜子逗得哈哈大笑,说要是再生四个崽儿,你们家圣斗士就凑齐了呗!那可不,当年看圣斗士入迷,真这么想的。
家里的十二个鸡笼还叫黄金十二宫呢。
星矢领着他们回家。
家里一如往常,左边院子种菜,右边院子是妈妈的养殖场,一头哼唧哼唧的大母猪在水泥砌成的猪圈里卧着,旁边是鸡窝,两只红冠子大公鸡领着小弟来回走,好像来接他回家,却又视若无睹的从他面前走过去,墙角下的泥潭有几只鹅。
小时候烦死这些东西了,每天早晨有咯咯打鸣的,有哼唧的,有汪汪乱叫的,还有嘎嘎大笑的,小动物搅和的他没法睡懒觉,只想瞒着母亲把这群畜生一锅炖了,现在又觉得很亲切。
母亲拉开院子里的灯泡,在柔和的橘光下,解开围裙走来,看着他们爷俩叹气,这口气显然是因为他被开除了,没学上。
不过母亲也没多说。
就这一个儿子,一月才见一次,平时也算乖,生气也没舍得骂,围裙拍打他们:“扫了晦气,进屋吃饭吧,胜子你也来啦?”
胜子亲切的走上前搭话:“那可不,东子说只要我来,红姨你就杀猪招待我。”
赵红听了哭笑不得:“别听他瞎说,这头猪都快成了,还指望着它过年呢。”
“那我过年来吃。”
“想得美,等到明年也吃不上,那就不是咱们自个儿吃的,别贫嘴了,快去洗手。”
以前家里用的是那种水压式的水管,特古老,压三下,出来一捧水,跟黄汤似的,小时候总觉得水不够用,一盆水全家洗脸,洗完淘米,然后拿来刷锅,最后喂给鸡鸭,剩下的浇地种菜。
头几年基建下乡,深挖井,盖水塔,解决了水质问题,再后来,全村人都用上了自来水,但是父母省水的观念并没有改变,给他们俩洗手的只有一瓢水,底下还有个盆接着,攒满了拿来浇菜。
回屋时,听见母亲跟父亲说悄悄话:“跟校长求情的事咋样,人家是不是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