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第八号规则 > 第七十八章 城记得自己
  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林鹿还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
  她抬起头,看着我。
  老韩怎么说?她问。
  他说,我在她对面坐下,我不用一个一个找人。
  那怎么让所有人落地?
  让城记起自己。我说。
  城记得它的路,记得它的树,记得它的井,记得它的墙。我说,城记得的,比人多。找到那些路,那些树,那些井,那些墙,城就记起来了。城记起来了,住在城里的人,就都落地了。
  林鹿看着我。
  那我们去找。她说,找那些路,那些树,那些井,那些墙。
  我说,我们去找。
  从哪儿开始?她问。
  我坐在客厅里,想了想。
  从井开始。我说。
  壳的中心,是井。我说,一人一座城,城中心有一口井。井里放着名字。壳记得的所有人,名字都在井里。
  壳的中心,我说,也有一口井。
  那口井,她说,是水塔路19号后院的那口老井?
  不是。我说,19号后院那口井,是入口。壳真正的那口井,在更下面。
  在哪儿?
  我站起来。
  我下去看过。我说,壳的身体里,有一座城。城的中心,有一口井。守坐在井台边。
  那口井,她说,还开着吗?
  门之空间闭合了。我说,但壳的身体,应该还在。
  你想下去?
  我说,我想下去看看那口井。看看井里,还剩多少名字。
  林鹿站起来。
  我跟你去。她说。
  我们出了门,沿着水塔路,往19号走。
  夜里的临城很安静。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
  走到19号门口,彩票店的门,还关着。卷帘门上,那张告示还在。
  店主走了。林鹿说。
  我说,他说他不开店了。
  我们推开铁门,走进后院。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口老井,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
  我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下楼梯。
  白炽灯还亮着。镜子还在。
  我打开镜子的锁,镜子向后滑入墙体。
  我们走下石阶,穿过夯土通道,走进那片青灰色的光。
  城墙。门洞。古老的文字。
  但这一次,青灰色的光,比上一次,更暗了。
  街道两旁的房屋,窗户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扇,还亮着。
  城在变暗。林鹿说。
  我说,壳睡着了。它的梦,正在落地。落地的梦,灭了灯。没落地的梦,还亮着。
  那些亮着的灯,她说,是还没落地的人?
  可能。我说,我们去看看。
  我们沿着街道,向城的中心走。
  走到街道中段的时候,我停下来。
  路边,有一栋房子,窗户里亮着灯。
  透过窗户,我看到,屋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她坐在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盏灯。她低着头,看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我。
  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挽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你是谁?她问。
  我是08。我说,壳记得你。你不是梦。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只记得,我在擦桌子。我家的桌子。
  八仙桌?我问,红漆的,四条腿?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说,八仙桌,红漆的,四条腿。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婆说,这张桌子,跟了我三十年。
  你叫王秀珍。我说。
  她看着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我说,你家有一张红漆的八仙桌。你擦了一辈子,漆都擦亮了。你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你男人下班回来,把帽子挂在门后,坐在桌前喝茶。
  你都记得。她说。
  我都记得。我说,你不是梦。你叫王秀珍。壳记得你。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出来过。她说,我走出过那扇门。我记得,有一个叫08的人,告诉我,我不是梦。
  那个人,是我。我说。
  是你。她说,我出来之后,在临城走了很久。我找不到我的桌子。我找不到我的家。我走着走着,就又回到了这里。
  你回来了?我说,你回到了壳的梦里?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记得,我找不到我的桌子,心里空落落的。我走着走着,看到这栋房子,亮着灯。我就进来了。
  我坐在桌子旁边,她说,擦桌子。擦着擦着,我就觉得,桌子还在。我还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找不到她的桌子。她又回到了壳的梦里。她坐在那张桌子旁边,擦桌子。
  她飘了。她又飘回来了。
  王秀珍。我说,你找不到你的桌子,是因为,你的桌子,不在这条街上。
  那在哪儿?
  在临城。我说,在临城的某一条街上。那栋房子还在,那张桌子还在。你只是,还没有找到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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