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我站在水塔路19号的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先是鱼肚白,然后是淡金色,最后,太阳从楼房的轮廓后面升起来,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
林鹿站在我身边。她的头发上沾着一点露水,眼圈有点红,但她的目光很平静。
走吧。她说,我饿了。
我说,去吃早饭。
我们沿着水塔路走。路过晨光面馆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支桌子。她看到我们,招呼了一声:这么早?吃面吗?
我说。
我们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边上。老板娘端来两碗热汤面。
面还是那个味道。清汤,细面,撒了一把葱花。
我吃了一口。
林鹿坐在我对面,也低头吃面。
江屿。她吃到一半,抬起头,你说,守上去了。他上去看太阳了。
我说。
他会上哪儿去?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他下来的时候,我说,太阳很大,路很白。他走了一条很长的路,下到地下,看一座城。
他上去,我说,应该也会走一条路。沿着他下来的路,走回去。
那他,能找到他原来的家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下来的时候,我说,壳还是醒着的。那时候的临城,和现在不一样。他上去,看到的临城,是新的。
那他找不到他的家了?她说。
他不需要找到他的家。我说,他下来,是为了看一座城。他看完了。他上去,是为了看太阳。他看到了。他就落地了。
林鹿看着我。
落地了,她说,就不用回家了?
落地了,我说,哪里都是家。
她没有再说话。她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
我们走出面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街道上,人多了起来。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临城的一天,开始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江屿。林鹿说。
你看那个人。她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街道对面,一个老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正和一个年轻人在说话。那个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佝偻着背。
是孙德海。
他怀里,抱着一只黄猫。
孙德海。我说。
他抱着大黄。林鹿说,他在街上做什么?
我们走过去。
孙德海看到我们,眼睛亮了一下。
08!他说,你来了!
我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帮人认路。他说,这个年轻人,找不到他家了。我帮他找。
那个年轻人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上带着一点茫然。
你记得你家在哪儿吗?孙德海问他。
我不记得了。年轻人说,我只记得,我家门口,有一棵枣树。
孙德海回头,看着我。
枣树。他说。
我说,枣树。
那棵枣树,孙德海说,在我家旁边。
他转过身,对年轻人说:你跟我走。我家门口有一棵枣树。你家门口也有一棵枣树。临城的枣树不多,我们一棵一棵找。
年轻人跟着他,走了。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
孙德海在帮人找路。林鹿说。
我说,他落地了。他开始帮别人落地了。
张德顺呢?她问,翠兰呢?
张德顺在槐树巷。我说,他找到他家那棵槐树了。翠兰在树下等他。
刘长贵呢?
刘长贵找到了他的算盘。我说,他回去了。他说,桂芳还在家等他吃饭。
王秀珍呢?
王秀珍找到了她的八仙桌。我说,她住回那条巷子了。她说,从明天起,她帮人找路。
孙长海呢?
孙长海找到了他的灯。我说,他说,谁飘着,他帮谁落地。
林鹿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我。
他们都在帮人找路。她说。
我说,他们落地了。他们开始帮别人落地。
那04呢?她问,04回来了吗?
我站在梧桐树下,想了想。
他说,他回去找他的铁门。我说,找到那扇铁门,找到那条街,找到那个卖包子的摊子,他就回来。
他回来了吗?
还没有。我说。
林鹿没有说话。
他会回来的。我说,他记得那扇铁门,记得那条街,记得那个卖包子的摊子。他记得的事,都是真的。他找到了,就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
那09呢?她问,09去哪儿了?
我站在梧桐树下,想了想。
09走出城门了。我说,他说,他该走了。他出来的时候,把记忆留下了。现在,他也不用回去了。
他说,你记得我,我就不是梦。林鹿说。
我说,他说过。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我说,他说他走了。也许,他还在临城。也许,他去了别的地方。
他会落地吗?她问。
他记得他该做什么。我说,他记得他该带人来看那些门。他做完了。他记得他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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