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住在柳望舒家里。
老太太的孙女给我收拾了一间房。
房间不大。
一张木床。
一张旧书桌。
靠墙放着一个掉了漆的衣柜。
窗户很窄,窗外就是弄堂。
夜里,弄堂很安静。
偶尔有人从下面走过去。
脚步声踩在潮湿的石板路上。
哒。
哒。
然后慢慢消失。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白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1943年。
一个年轻人来到临城。
他说自己叫沈鹤年。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却知道柳巷。
他梦见过柳巷。
梦见过井。
甚至梦见过一个姓江的人。
而那个姓江的人。
可能是我。
后来。
1945年。
已经被拆掉的柳巷重新出现。
没有施工记录。
没有人知道是谁重建了它。
甚至很多住进柳巷的人,都不知道这里曾经消失过。
他们只是觉得。
柳巷一直都在。
然后。
1946年。
临城城南出现了一家福利院。
福利院门口。
有一棵柳树。
我小时候,就坐在那棵树下面。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夏天。
太阳很大。
福利院的院子里。
几个孩子在追着跑。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为了一个糖块打架。
而我坐在柳树底下。
背靠着树干。
看着他们。
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玩。
至少大部分时候不喜欢。
福利院里的孩子都说我奇怪。
他们问我。
“江屿,你怎么老坐在树下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
坐在那棵树下面的时候。
心里很安静。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树里面。
又好像树下面。
埋着什么东西。
有时候。
我甚至会把耳朵贴在树干上。
听。
福利院的孩子笑我。
“江屿,你是不是傻?”
“树会说话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真的听见过。
很轻。
吸。
停。
呼。
停。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安静。
窗外。
月光落在地面上。
而那层声音。
又出现了。
吸。
停。
呼。
停。
我坐起来。
盯着房间的门。
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
也不是从窗外。
它更像是……
从墙里面。
从地面下面。
甚至从我的身体里传出来。
从临城到上海。
隔了几百公里。
可那层呼吸声,一直跟着我。
壳记得我。
我走到哪里。
它都记得。
这个念头突然让我感到一阵不舒服。
以前。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寻找壳。
后来发现。
也许并不是。
也许从我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开始。
壳就已经知道我在哪里。
甚至。
它根本没有离开过我。
我重新躺下。
却怎么也睡不着。
柳望舒白天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脑子里。
她说。
临城城南。
只有一条巷子种过柳树。
那条巷子。
叫柳巷。
我小时候。
在福利院长大。
福利院门口。
有一棵柳树。
我经常坐在那棵树下面。
那棵柳树。
和柳巷的柳树。
会不会是同一棵?
我翻了个身。
看着窗外。
月亮已经偏向西边。
柳巷。
1944年被拆。
1945年重新出现。
柳树重新长出来。
或者说。
至少有人告诉后来的人。
那棵树一直在那里。
而我。
1999年前后出生。
我记事的时候。
福利院门口。
已经有一棵很大的柳树。
如果福利院的位置。
就是当年的柳巷。
那么那棵树……
可能比我想象得更老。
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长大的地方。
会和柳巷有什么关系。
更没有想过。
我坐了十几年的那棵柳树。
可能一直在看着我。
想到这里。
我忽然坐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情。
小时候。
有一次下雨。
我躲在柳树下面。
雨很大。
其他孩子都跑进了屋。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院长后来跑出来。
把我拉进屋。
她问我。
“你怎么不躲雨?”
我说。
“有人让我在这里等。”
院长愣了一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