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绿皮车。
硬座。
一天一夜。
车厢里挤满了人。
有人拎着行李,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把编织袋塞在座位底下。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撞击声。
咣当。
咣当。
咣当。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临城一点点退到身后。
最先消失的是水塔。
然后是城南的旧厂房。
再往后,是我熟悉的街道。
最后,连临城的轮廓也被田野遮住。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
田野。
村庄。
城镇。
高楼。
我却一直想着同一个地方。
柳巷。
准确地说,是那幅绣品里的柳巷。
巷口一棵柳树。
巷子深处,一口井。
还有一个我越来越无法解释的问题。
为什么1943年,会有一个叫沈鹤年的人,来到临城?
为什么他知道柳先生的《临城地名志》?
为什么柳巷明明在1944年被拆掉,却在1945年重新出现?
以及……
为什么我小时候,会在福利院门口的一棵柳树下面,度过那么多时间?
我原本以为这些事情彼此没有关系。
可从我重新回到2025年的那一天开始,它们就像一根根线,被什么东西慢慢拽到了一起。
我不知道线的另一端是什么。
但我知道。
上海那个老太太,也许知道。
或者至少,她知道其中的一部分。
……
傍晚,火车进了上海站。
我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站台上人流拥挤。
04站在出口附近。
他看到我,只说了一句话。
“08。”
“04。”
我回应。
他没有问我一路上有没有想明白什么。
也没有解释老太太为什么要见我。
只是转身往前走。
“她在家等你。”
我们出了车站。
坐上公交车。
车窗外的上海渐渐亮起来。
霓虹灯从玻璃上掠过。
高架桥上的车流连成一片。
商业街、人群、广告牌、便利店。
这座城市和临城完全不同。
可公交车越走越远,周围的高楼开始减少。
最后,我们下了车。
04带我拐进一条老弄堂。
路越来越窄。
两边的房子挨得很近。
晾衣杆从二楼伸出来,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再往前走。
04停了下来。
我抬头。
弄堂口,有一棵柳树。
树很老。
树干粗大,表皮已经裂开,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柳枝从墙头垂下来。
风一吹,叶子轻轻摇晃。
04看着那棵树。
“她住里面。”
我没有动。
“她说过,巷口有一棵柳树?”
“嗯。”
“1949年那封信?”
04看了我一眼。
“你还记得?”
“记得。”
我看着树。
“她当年写信说,自己住的地方,巷口也有一棵柳树。”
04没有说话。
我们继续往里走。
一直走到弄堂最深处。
一扇老木门半掩着。
04推门。
“吱呀——”
屋里很暗。
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老太太坐在藤椅上。
她穿着深蓝色布衣。
头发全白。
却梳得非常整齐。
她面前摆着一幅绣品。
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柳巷。
那条巷子被绣在白色的布面上。
巷口的柳树。
两侧的房屋。
尽头的井。
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
老太太的手放在绣品上。
手指缓慢地移动。
像是在确认一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04走过去。
“来了。”
老太太没有看他。
“沈家的孩子。”
04点头。
“我朋友也来了。”
这时候,她才抬起头。
目光落到我身上。
她看了很久。
“你就是江屿?”
“是。”
“08号?”
“是。”
她的眼神没有惊讶。
仿佛这个答案,她已经等了很多年。
“坐吧。”
我在她旁边坐下。
老太太重新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在找一个人。”
我心里一动。
“沈鹤年?”
老太太看着我。
“看来你已经查到一些东西了。”
“1943年,有个叫沈鹤年的人去过柳巷。”
“嗯。”
“他和沈家的沈鹤年,不是一个人。”
老太太点头。
“终于有人把这件事查清楚了。”
我看向04。
04没有说话。
老太太缓缓说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