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第八号规则 >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丢了名字的人
  那天早上,46号楼下,坐着一个人。
  年轻。二十来岁。背着一个旧帆布包。
  他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他不进去,也不走。
  陈师傅在门口,摆他的鞋。
  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08。陈师傅说。
  那位,坐了一早上了。
  我走过去。
  你找谁?我说。
  那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着。
  他说,我不知道。
  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来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
  纸揉得起了毛。
  上头有一行字,写了半截。
  底下,划掉了。
  我拿过来看。
  那行字是:
  「水……」
  后头,被钢笔划掉了。
  划得很重,把纸划破了。
  这上头写的是什么?我说。
  我不知道。他说。
  我早上醒来,手里就攥着这张纸。
  我在一个车站。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来的。
  我就记得,我要往北走。
  往北走,走到这儿。
  我站在台阶底下,看着那张纸。
  「水」。
  后头划掉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
  你叫什么?我说。
  他说。
  我就记得我姓吴。
  其余的,他说,想不起来了。
  我站在台阶底下。
  我想起守井的。
  也是只剩一个姓。
  你跟我来。我说。
  ---
  我先带他,去了早点摊。
  老板娘在蒸包子。
  老板娘。我说。
  这个人,我说,你见过吗?
  老板娘看了那人一眼。
  没见过。她说。
  他常来吗?
  没有。她说。
  我卖包子,认得这街上的人。
  他不在里头。
  我又带他,去了巷口。
  王秀珍坐在那儿,面前搁着一壶茶。
  王婶。我说。
  08。她说,喝茶不?
  不喝。我说。
  这个人,我说,你认得吗?
  王秀珍看了那人一会儿。
  她摇了摇头。
  不认得。她说。
  这条街上的人,我差不多都认得。
  他不在里头。
  我带着那人,走过一条街。
  又走过一条街。
  街上的人,都说没见过他。
  那人跟在我后头。
  他不说话。
  他手里,攥着那张纸。
  ---
  中午,我带他,去了水塔路十九号。
  铁门推开门轴响了一声。
  院子里很静。
  那口老井,立在墙根下。
  那人站在院子里,四下看。
  这地方,他说,我没来过。
  你进去。我说。
  他跟着我,下了地下室。
  白炽灯亮着。灯管发黄,一闪一闪的。
  我打开镜子的锁。
  我带着他,走下石阶,穿过夯土通道。
  再往前,是一层青灰色的光。
  我们走进城。
  那人走在我后头。
  他看着两边的墙。
  这墙上,他说,怎么全是字?
  是名字。我说。
  我们往城的中心走。
  走到井台边,我蹲下来。
  我说。
  我是零八。
  我带了一个人来。
  井底,那层呼吸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我看见他了。那个声音说。
  他是谁?
  他是丢名字的。我说。
  就是忘水塌路那口井的?
  井底,安静了一瞬。
  是他。那个声音说。
  西街那口井,它说,是因他塌的。
  我转过头,看那人。
  你听见了。我说。
  你忘了一个名字。我说。
  你把它忘了,一口井就塌了。
  那人站在井台边。
  他手里,攥着那张纸。
  我忘的,他说,是谁?
  是养你的人。井底那个声音说。
  她养你,守着一口井。
  那口井,在水塌路。
  你把她忘了,井就没了。
  那人站在井台边,手,抖了一下。
  我不记得她。他说。
  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记得的。那个声音说。
  你手里那张纸,它说,写了一半。
  你把那半截,划掉了。
  你为什么划?
  我……那人说。
  我想不起后头的字。
  我想不起来,就划了。
  你不该划。那个声音说。
  你划掉的,它说,是她的名。
  那人站在井台边。
  他低下头,看那张纸。
  那半截「水」字,底下,一道重重的划痕。
  他说。
  我想。
  他站在那儿。
  他闭着眼。
  他想了很久。
  我小的时候,他说。
  有个人,抱我到井边。
  她把桶,放下去。
  绳子,一段一段地滑。
  她哼一支歌。
  什么歌?
  我不记得了。他说。
  我就记得,桶到底的时候,一声。
  她提上来,给我喝。
  水是凉的。
  甜的。
  那人站在井台边。
  她叫我什么?他说。
  她叫你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