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本抄到一半,我停了一停。
我想起一件事。
青石街12号。
沈鹤年的老屋。
四楼。
那里,还留着一屋子东西。
我去过一次,把地名志的手稿还回去了。
那回,我没细看。
那天一早,我就去了。
我上到四楼。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那个样。
一张书桌。一个书柜。一把椅子。
书桌上,摊着东西。
我走过去看。
桌上有纸。有笔。有一副旧眼镜。
眼镜,搁在一张纸上。
我把眼镜,拿起来。
镜片上有灰。
我吹了吹。
我又看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字是沈鹤年的。
写着:
「守城人:记地名,亦记人名。地名志,稿一。人名录,稿二。」
我站在书桌前。
人名录。稿二。
沈鹤年,名了。
他不光记地名。
他还打算,记人名。
他把这两样,分了稿一稿二。
我放下眼镜。
我在屋里,四下看。
书柜里,搁着很多本子。
有的厚,有的薄。
我一本一本,抽出来看。
头几本,是地名志的草稿。
有的是水塔路,有的是青石街。
我抽到一本,封皮上写着两个字。
「人名」。
我的手,停了一下。
我把那本,抽出来。
封皮是硬纸的。黄色。
里头的纸,很脆。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三个字。
「未成稿」。
底下,是空的。
我再往后翻。
第二页,写了几个名。
我一行一行地看。
「老陈。做鞋。水塔路。」
「陈师傅。挑鞋。水塔路。」
「水娣。西街。有井。」
「守井者。不知名。」
「张小满。青石街东。做鞋。」
我站在书柜前。
这一个个的名,我认得。
都是我这阵子,记下的。
沈鹤年,早就记了。
我往前翻。
翻到第一页底下的一个角,有一行小字。
「例:先录名,后录事。事随名走。」
底下,还写着:
「稿二难。名最难。」
最后一行,沈鹤年写道:
「录人,须逐户。一城之名,非一人可尽。待后之守城者。」
我站在书柜前。
待后之守城者。
他把这个本子,写了一半。
留给了后头的。
我就是后头的。
我把那本,捧在手里。
纸黄了。脆了。
字还在。
一笔一划。
我站在屋里,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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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抱着那本人名录,去了青石街。
04坐在米铺的台阶上。
04。我说。
08。他说。
我把那本本子,摊在他面前。
青石街12号,你爹的老屋。我说。
书柜里,有这个。
04低下头,看。
他看见了封面那两个字。
。
他伸手,翻了翻。
翻到第二页,他停住。
老陈。他说。
我说。
这字,是我爹写的。
我爹记地名,我认得他的字。
他把本子,翻开。
他记人名了。04说。
他记了。
他没记完。
04把本子,合上。
他坐在台阶上,很久没说话。
08。他说。
我总以为,04说,我爹只记地名。
原来他也记人名。
他记了头。
你没记。我说。
他起了个头,我说,后头的人,接着记。
04点点头。
你记。他说。
我爹那本,你接着写。
写满了,他说,两头就合上了。
我站在台阶底下。
04。我说。
你爹那本,是给我的。我说。
他把稿二,写了一半。
一半,他说,是留着的。
前半,是他的。
后半,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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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又上了青石街12号。
我把那本人名录,搁回书柜。
搁回它原来的位置。
我坐在沈鹤年的书桌前。
桌上,有一支旧钢笔。
我把它,拿起来。
笔尖,干了。
我拧开笔帽,往笔里看。
里头,还有一点墨。
干了的墨。
我看着那点墨。
沈鹤年写完那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这笔里,还剩这点墨。
他没舍得用完。
他搁下了。
留给了下一个人。
我把笔,搁回原处。
我没有用。
这支笔,是沈鹤年的。
我从兜里,掏出我自己的那支。
我在书桌的纸上,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
「稿二,零八续。沈知远(04)并记。」
写完,我把纸,压在眼镜底下。
我站起来。
我出了屋。
我把门,掩上。
我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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