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04常上青石街12号。
一开始,他只是上去坐坐。
后来,他搬上去了。
那天一早,他就搬东西。
我上去的时候,他正把一摞本子,往书柜里搁。
米铺的台阶上,剩了一个空位。
04。我说。
08。他说。
你搬上来了?
搬上来了。他说。
四楼。
我爹的屋。
他把最后一摞本子,搁进书柜。
他站在书柜前,喘了口气。
08。他说。
我爹的稿一,是地名志。
稿二,是人名录。
两样,他说,都在这屋里。
我住上来,他说,就是替我家,看着这两样。
我站在屋里。
04。我说。
你搬上来,我说,米铺那头,就没你了。
米铺不是我家的。他说。
我就喜欢坐那台阶。
起来了,他说,我在青石街东头那间屋,租下了。
我抬起头。
东头那间?
他说。
做鞋那家的院子?
旁头一间。他说。
跟那院子挨着。
我站在屋里。
04把家,搬到了他父亲记过的那条街上。
把屋,安置在了张家院旁边。
04。我说。
你这是,我说,把自己,也记进志里去了。
04点点头。
我爹记地名,他说,我记地名。
我住哪儿,他说,哪儿就有我。
有了我,他说,那地名志上,就多一行。
我站在屋里,看着书柜。
书柜里,两层。
上一层,是稿一。地名志。
下一层,是稿二。人名录。
两样,并排搁着。
04。我说。
稿一,是你爹的。
稿二,是你爹起的头。
我补了一行。
我添。我说。
你记。04说。
你的名字,在稿二上。
我的名字,我说,在哪儿?
在稿一上。04说。
什么?
我明天就写。04说。
青石街12号四楼,守地名志者,沈知远。
我站在屋里。
两个本子,两个名。
04在稿二上,我在稿一上。
两本合着,两个人,两件事。
04。我说。
咱们俩,我说,一人在一本上。
04说。
合起来,他说,才是一本。
我站在屋里。
书柜前,落着一层灰。
04拿袖子,把书柜擦了擦。
擦完了,他把那两本,摆正。
左边稿一。右边稿二。
摆完了,他退开两步。
他站在书柜前,看他爹留下的这两样。
我站在他旁边。
屋里,很静。
书桌上,那副眼镜,还搁着。
04。我说。
你搬上来,我说,谁看米铺那台阶?
不管了。他说。
有人坐,就是有人。
没人坐,他说,那两字在。
我站在书柜前。
04。我说。
你这屋,朝南。我说。
日头能晒着。
晒着好。
什么好?
纸怕潮。我说。
朝南的屋,不潮。
不潮,我说,字存得久。
04把眼镜,摆正。
我爹选四楼,他说,就为朝南。
他冬天写字,他说,坐这儿,不冷。
我站在窗前。
往下看,是青石街。
街不长。
一头,能看见米铺。
另一头,能看见张家那院子。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我记着这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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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下了楼。
我去了米铺。
台阶上,空了。
老板在里头,拿掸子掸柜台。
陈老板。我说。
他说。
上头那个,我说,不坐了?
搬走了。老板说。
他坐我台阶,坐了两年。
他不坐,他说,台阶还空落。
我站在台阶底下。
两年。
一个人坐在一个台阶上,坐了两年。
坐久了,台阶就是那个人的。
老板。我说。
他坐的那个地方,我说,你留一下。
留什么?
你搁块石头,我说,上头刻两字。
刻什么?
沈知远。
老板想了想。
他说。
我搁块石头。
我站在台阶底下。
我想,04坐过的地方,也该有个记。
人走了,地方还在。
地方在,就有人问。
有人问,就有人答。
答的人说,这是沈知远坐过的地方。
“老板。”我说。
“嗯。”
“再添一句。”我说。
“添什么?”
“石头底下,”我说,“压一本旧的。”
“压本子做什么?”
“他坐这儿两年,”我说,“天天翻一本子。”
“翻坏了,”我说,“不要了。”
“你把它,压石头底下。”
“跟那两个字一块儿。”
老板想了想。
“行。”他说。
我站在台阶底下。
一块石头,一本旧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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