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说,位子有名。
位子有了名,人回来,就有地方坐。
我忽然想,这不光是给底下那些人说的。
上头这座城,也有许多人,是没名的。
天天见,天天看。
可谁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那天一早,我下了楼。
早点摊的老板娘,在生火。
两个包子。我说。
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
她把包子递给我。
我接过包子,没有走。
老板娘。我说。
你姓什么?
她愣住了。
我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着。我说。
记着做什么?
记着,我说,就是记着。
她扇火的手,停了一下。
姓刘。她说。
她说。
我娘家的姓。
你娘家。
她说。
嫁过来,人家喊我嫂子。
生了娃,喊我他娘。
摆摊了,人家喊我老板娘。
就没有一个人,喊我姓。
我站在摊子前。
我现在喊。我说。
她抬起头。
她看了我一眼。
扇子,又扇起来。
白汽,从蒸笼里,冒出来。
你叫什么?我说。
秀兰。她说。
刘秀兰。
我把包子,端在手里。
我掏出本子。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水塔路46号楼下,早点摊。刘秀兰。蒸包子。」
我写完,把本子合上。
她扇着扇子。
你写我做什么?她说。
记着。我说。
记着做什么?
哪天你不摆摊了,我说,摊子还在。
摊子在,我说,就有人问,这摊子谁摆的。
我就答,我说,刘秀兰。
她扇火的手,又停了一下。
她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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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去了青石街口那家面馆。
老板在柜台后头,打瞌睡。
老板。我说。
他醒了。
一碗面?
一碗。我说。
雪菜肉丝的。
面端上来。
我吃着面。
老板。我说。
你姓什么?
老板愣了一下。
姓吴。他说。
他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着。我说。
记我做什么。
记着,我说,你在这儿开面馆。
开了多少年?
十四年。他说。
这碗面,我说,我吃了好些回了。
十四年,他说,这面没变过。
我掏出本子。
我写了一行。
「青石街口,面馆。吴某。雪菜肉丝面。十四年。」
我写完,把本子合上。
老板看着我。
你记这个。他说。
我说。
你记这个,做什么?
有人问我,这条街上,哪家面好吃。我说。
我答,吴家。
老板没再说话。
他把柜台上的抹布,翻了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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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青石街,我去了米铺。
陈老板在里头,簸米。
陈老板。我说。
他说。
你全名,我说,叫什么?
问这个做什么?
记着。
他想了想。
陈守义。他说。
陈守德。他在里头,又说了一句。
我抬起头。
你弟弟?
他说。
早年,在街上开过铺子。
后来没了。
我掏出本子。
我写了一行。
「青石街,米铺。陈守义。弟陈守德,旧时街铺。」
写完了,我出了米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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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绕去物流园。
老韩坐在仓库门口。
老韩。我说。
08。他说。
我在他旁边坐下。
你全名,我说,叫什么?
老韩端着缸子。
他的手,停了一下。
韩长庚。他说。
我掏本子。
你怎么不问,问我做什么?他说。
我不问。我说。
你记着。他说。
我记着。我说。
我记着,你坐在这个门口,三十多年。
我写了一行。
「物流园,仓库门口。韩长庚。看过往。三十余年。」
写完,我把那个字,给他看。
老韩端着缸子,看了一会儿。
我这一辈子,他说,没人正经记过我的名。
就记着。我说。
他说。
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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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又去河边。
背着手溜河的那个老头,又来了。
我在河堤上,碰见他。
他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他一眼。
老哥。我说。
他说。
你姓什么?
他笑了。
你上回夜里,见过我。他说。
见过。我说。
你就记着我是个背手溜达的。
我说。
我姓赵。他说。
赵有德。他说。
我掏本子。
我今年七十三。他说。
在这河边,溜了三十年。
我写了一行。
「城南小河,河堤。赵有德。溜河三十年。」
我写完,抬起头。
老头已经走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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