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一趟周家,去拿落下的那本旧琴谱。
院门虚掩着,还没进屋,就听见客厅传来摔碗的脆响。
“这煮的是什么面条,又硬又咸,你们是想噎死我吗!”
八十二岁的老太太坐在餐桌旁拍着桌子,脸色难看极了。
小叔子周建军烦躁地把围裙往椅背上一摔。
“妈,我都煮两回了,您非说不如苏念做的软,我哪伺候得了您!”
“要我说干脆把您送城郊养老院去,一个月交两千块钱省心!”
我走进客厅时,周雅正从我以前住的房间翻箱倒柜出来。
她手里抓着一个打开的铁盒,脚边散落着一厚沓医院的检查单。
看见我进来,周雅像是被人烫了一下,慌忙往后退了半步。
地上全是这十年来我一个人去医院做胃镜、挂急诊的单子,
每一张家属签字栏上,都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名字。
而在病历单最上面,放着一封泛黄的信,和一张老存折。
那是二十年前怀瑾在抢救室里,用尽最后力气写给我的。
老太太颤巍巍捡起信纸,看清上面的字,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念念,忘了我,拿着钱去过你喜欢的生活,别替我守着......”
老太太念着儿子留下的绝笔,哭得老泪纵横,抬头看向我。
“念念,原来怀瑾走的时候,是让你走的呀......”
周建军在旁边愣了愣,居然还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
“那她真走了,以后咱们家谁给妈做饭伺候呀?”
我没看他们一眼,弯腰捡起信、存折和书架上的旧琴谱,
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转身走出了这栋困住我二十年的老房子。
晚上回到江边公寓,秦敏和陈岚已经做好了热菜等我。
我把怀瑾留下的信和存折放在桌上,摩挲着信封,轻声开了口。
“这二十年你们总骂我傻,问我到底图周家什么。”
“其实当年我家道中落,是怀瑾顶着全家的反对娶了我。”
“他活着的那十年,是真的把我捧在手心里疼,连冷水都舍不得让我碰。”
“他走了,我总觉得只要替他把母亲照顾好,他就还没有离开我。”
我看着面前两个满眼心疼的老闺蜜,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直到这几天我才想明白,他当年护着我,不是为了让我给周家当保姆的。”
“我替他尽了二十年孝,对得起他当年那份深情了。”
“只是我今年六十三了,胃又不好,你们一个六十八、一个七十。”
“我真怕跟你们开敞篷车往南走,万一半路病倒了,别人找你们麻烦。”
七十岁的陈岚听完,眼眶一红,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多大点事!我当是什么拦着你呢!”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和钢笔,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写起来。
“来,咱们三个今天就把话写在这张纸上!”
陈岚把写好的信纸铺在餐桌正中间,声音清亮又有力。
“互不追责协议:苏念、秦敏、陈岚三人自愿结伴开敞篷车南下看海。”
“路上谁病了、谁走了,家里人都不许找另外两个人麻烦!”
秦敏第一个笑着签上名字,又摸出印泥,重重按下了红手印。
“念念,咱们三个加起来两百多岁了,下半辈子只管痛快,谁也别怕连累谁!”
我看着纸上那两个鲜红的手印,眼泪啪嗒一声砸在纸页上,
伸出大拇指沾满红印泥,稳稳地按在了我自己的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