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大磐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湖风从水面吹进芦苇荡,襄樊城里数一数二的景色里头,谁晓得藏了多少杀机?他摇头轻声说:“现在不能帮。徐凤年既然选了进襄樊,就该清楚自己肯定得罪了王明寅。不管是不是赵衡请来那个以前的天下第十一、现在的天下第十四来找他算账,这件事说到底是他自个儿惹上的仇,因果得他自己扛。他在这对付赵衡雇来的人,我要是现在出手,反倒帮了倒忙,藏着的那些家伙就会一块儿上来围殴。谁先亮牌谁吃亏,得让别人先动。”
曹长卿没表态,眼里很平静。他答应过保轩辕大磐不死,这不算什么难事。别说轩辕大磐是个大天象境界的高手,就算他只是个普通人,场上这么多人加在一块儿又能拿他曹长卿怎样?唯一让他悬心的,是公主那边——等徐凤年死了,他再赶过去就来不及了。
芦苇荡里某个角落突然炸开一团巨响。滩涂底下的泥土崩裂,一具符甲从土里蹿了出来,裹着泥水灰尘跟七零八落的芦苇杆子一块儿冲上了天。
老道士魏叔阳往后一闪,整个人退出两三丈远。那尊符甲浑身通红,身边浮着一圈土黄色的气旋,手臂伸出来,前头竟然生出一截亮闪闪的银刃,直冲他喉咙扎过来。
这是奔着要命去的,一出手就没打算让这老道士活着走出芦苇荡。
魏叔阳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袍袖子一摆,面前一把桃木剑自个儿飘了起来,剑尖悬在半空。他嘴里喝道:“符将红甲拆成五块,金木水火土各占一尊。水甲早就让老剑神给碎了,剩下的四尊凑不成五行大阵,根本发挥不出天象级别的能耐。最阴的是这土甲,能钻进五行里头的东西里偷袭。贫道早就等着你现身了!”
那柄短桃木剑横在中间,卡在魏叔阳和土甲之间两步的距离,正好顶住土甲胳膊上那截刀刃。
两下硬碰硬撞上,土甲来势猛得吓人,可愣是被那桃木剑拦住了,寸步没能往前推进。
不远处,芦苇荡里骑在马上那个年轻公子哥轻轻“咦”了一声,脸上露出点意外:“这地方……布了阵法。”
他操控的那尊土甲,浑身像是被千丝万缕缠住了一样,动作越来越僵。本来能随便钻土里来去的符将土甲,这会儿站在地面上居然被捆得动弹不得。
魏叔阳把话撂完,左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跟仙人似的往后飘了数十步。道袍大袖朝天上猛地一挥,左手食指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他是九斗米道出身,道法功底扎得很,布剑阵画符箓这些自然不在话下。
虚空中那个“道”字刚成形,当场就自个儿烧了起来。紧接着,方圆一里内的芦苇荡整个静止了,跟外头那片芦苇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外头的芦苇随风晃悠,再加上李淳罡跟吴六鼎打架搅出来的剑气,早就碎得不成样子了。可这片区域里的芦苇,像是时间被按了暂停似的,纹丝不动。
半空中浮出几十把桃木剑,剑尖齐齐指向地面。魏叔阳手上掐了个诀,芦苇丛里慢慢显出个透明的虚影,蜷着身子蹲在一簇芦苇底下。
吕钱塘脸色涨得发狠,双手把重剑举过头顶,剑身上隐隐浮起一层暗淡的白光,已经有了剑气的雏形。这二品小宗师在广陵江边打了十几年的浪头,能御着重剑破浪而行,这一剑的威力,差不多够得上刚入一品指玄的门槛了。他沉声道:“我先动手,你们给我压阵。”
舒羞那张俏脸猛地一白,脚尖踩水,朝着一片芦苇水泽飞身掠去。那水面底下,一团巨大的黑影正贴着水底急速窜过来。她嘴里急声喊道:“当心脚下!下面还有一具!”
吕钱塘整个人拉成一条直线,一身粗布衣衫被气劲鼓得绷紧,身形猛地一拧,双手握着剑直直往下扎。他整个人跟着剑刃的冲势往下坠,真有几分当年打浪头的架势,气势凶得很。
芦苇荡的水底下,猛地蹿上来一尊金甲巨人,差不多有两米高,浑身包裹在符甲里头。就在它冲势刚起的时候,一把重剑劈了下来,生生把它往地下按回去了一截子。这金甲人又不会遁地,显然是土甲人早就带着它埋在这儿等着阴人。
那具木甲符将终于动了。它之前一直躲着魏叔阳的阵法没怎么露头,眼下吕钱塘被重剑压着,顾不上这边,木甲人就不再藏着掖着,大步踏出,每一步都在泥地里踩出一个深坑,溅起大片泥水,直奔吕钱塘撞过去。
吕钱塘躲不了。他这重剑一出就得用尽全力,不然根本压不住底下那尊单靠蛮力就能横着走的金甲人。这汉子也没打算躲,咬着牙,继续往下死命压剑。
远处,一个骑白马的男人正叼着根芦苇杆,晃着腿坐在马背上。他姓赵,是皇家的姓,名字叫楷,他娘取的,是楷体的楷,也是楷树的楷。这人正是赵楷,几尊符将红甲人都是他二师父费尽心思做出来的。本来一直瞧着一副从容样子的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刚才二师父那边传了句话过来,让他别掺和靖安王的事太深,说是有风险。赵楷自个儿嘀咕了一句:“二师父啊,不是徒弟不听您的。可大师父说了,那北凉世子徐凤年只要一死,我躲几年,等徐骁也咽了气,我这继位的胜算就有七成。七成啊,值得徒弟拼一把。再说了,钦天监之前也算过,我这趟出来没啥风险,倒是徐凤年那小子,会有大灾。小木啊,这芦苇荡里头,除了那个被李淳罡一剑宰掉的小水,就数你最能打了。全看你的了,把这几个徐凤年的狗腿子弄死,徐凤年也就翻不了身了。这芦苇荡的风景,真不错。”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最后一具符将红甲。那东西可真不像凡间的东西,跟道门仙师从天庭请下来的神将一样,身高快三米,双手按着一柄大剑的剑柄,剑尖已经快戳到吕钱塘身上了。这具红甲里头装着的是个死人,在被套上甲胄之前就已经没气了,杀气腾腾的,面具后面的眼睛只盯着吕钱塘,压根没搭理别的。这具红甲里那具死尸的身份挺要命,生前是个稀罕的金刚境高手,可惜撞上了指玄第一人的韩貂寺,结果就惨了。
舒羞弓着腰,快步冲到吕钱塘前面,腰间的长鞭也跟着甩了出去。她想拖住那具木甲,给吕钱塘腾出撤开的机会。他们四个人对四甲,再加上靖安王府的铁骑在旁边压阵,这局面根本就是送死,只能拼命拖着时间。要是最擅长硬碰硬的吕钱塘一上来就把剑斩断在芦苇荡里,剩下的两个人,连主持阵法的魏叔阳在内,一个都活不了。
主战场那边,李淳罡正跟吴家剑冢的吴六鼎死磕。就算有那个干翻过吴老家主的剑侍丫头在旁压阵,老剑神这边赢面也不大,撑死了两成胜算。另一边,几百轻骑跟王明寅拼命拖着时间——舒羞心里清楚得很,世子身边那个叫青鸟的姑娘,连她都摸不透深浅。听世子偶尔漏过几句口风,说这丫头是当年四大宗师之一、枪仙王绣的亲传弟子。
王绣那杆刹那枪的真传落她手里,真要动起手来,怕是跟王明寅也差不到哪儿去。再加上一百精锐凤字营的北凉轻骑,两边顶多就是个五五开的局面。所以他们这儿必须死扛住,熬到李淳罡干翻吴六鼎抽身过来接应。
老道魏叔阳一直没掺和进来,就站在边上袖手旁观,气定神闲的。他不急,最苦最险的活自然得落到吕钱塘、杨青风、舒羞他们三个头上。没辙,谁让这老道跟徐骁几十年,一手把世子拉扯大——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在世子心里的分量,比他们三个加起来都重。真要有人得死,也不能让这老道士死在他们前头。
舒羞抡起鞭子狠狠抽在木甲身上。她南疆出身,二品小宗师的实力,这一鞭全力甩出去,能活生生把几十个重甲步卒抽炸了。可抽在这符甲上,就留了道浅浅的白印子。那木甲连晃都没怎么晃,往前冲的速度半点没减,还顺手举剑又要捅过来——这一剑下去,怕不是要把吕钱塘跟舒羞一起穿个透心凉。长鞭对这木甲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舒羞又气又怕,咬着牙骂出声:“姓杨的,你他妈在干嘛?好意思让个女人冲前面?昨天晚上那点力气全丢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