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找到主子的位置,魏叔阳二话不说,把阵里所有桃木剑全砸了出去。他打的主意就是,就算有甲人护着,也得让那操控的人挨上一剑。至于那人有没有一品实力,能不能无视剑阵里的桃木剑齐射,老道看向芦苇荡裂口处露出的那个骑白马的年轻公子,眼神里带笑。
要是真有一品高手——比如当年活刮四大宗师的韩生宣那种——或者别的什么一品境界的大佬,何必窝在芦苇荡里躲躲藏藏,还让符将甲人一个个往外蹦?干脆一起上得了。一品高手随手一击,就能把他们四个全宰了。剩下的事,自有阵外冷眼看着的靖安王精骑去对付那位世子殿下。
几十根桃木剑,只要有一根能扎中,魏叔阳就有把握让那锦衣少年直接废掉,那几尊符将红甲人也会跟着没人操控。
赵楷身边没出现最后一尊符将红甲。他骑在白马上,华贵袍子一甩,脸上半点慌张的意思都没有。身前冒出条胳膊长短的四脚小蛇,竖着身子,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吼叫。
那几十根桃木剑立刻从天上掉下来,老道魏叔阳再也掌控不住。他忙活一整夜布下的剑阵也跟着炸碎,半空中猛地浮出几百张符纸,自己烧成灰,慢慢飘落在地上。
魏叔阳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脸色已经灰败得不行。他抬眼看去,那年轻公子翻身下马,双手抱拳,朝着旁边的芦苇荡乖乖行了个师礼,嘴里恭恭敬敬吐出三个字:“二师父。”
芦苇荡那头,一个身穿龙虎山黄紫道袍的天师开路,慢慢走出来几个人影。正中间那个,穿着离阳大貂寺的官服,面相还挺年轻。这号人物魏叔阳怎么可能不认识?跟着徐骁在离阳朝堂上碰过好几次面了——权倾朝野的离阳头号貂寺,人猫韩生宣。
这人猫韩生宣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亲自下场对付世子殿下?难道不怕待在京城的徐骁,拿自己大柱国的身份以死相逼,换他韩生宣一条命?或者说今天这场围杀,根本就是离阳王座上那位布的局,宁可逼得北凉三十万铁骑造反,跟北莽一块儿南下,也要杀了徐凤年和徐骁?
要真是这样,他们这几个人,包括世子殿下徐凤年,肯定没活路。就算老剑神李淳罡在这儿,在韩生宣面前,恐怕也难护着徐凤年全身而退。
韩生宣身边,西域来的那位大观音,白腻的手臂上缠着的那条四脚小蛇已经不见了。刚才破除剑阵的,就是这条小蛇的功劳。谁都以为那只是个装饰品,谁知道这么厉害。
韩生宣皱了下眉头,嗓子又尖又细,带着火气说:“特地给你加急写信,让你别来这儿,你倒好,不听劝,还是跑过来了。”
那公子哥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也不吭声,任由他二师父数落。他这位二师父对别人动不动就是剥皮抽筋,对自己却是真心好,每次气头上,老老实实挨几句骂,事情就过去了。
不出赵楷所料,芦苇荡里当着外人的面,韩生宣没再继续训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正仰头看天的赵黄巢,又扫向已经满脸苦相、死气沉沉的魏叔阳和吕钱塘、舒羞、杨青风三个人。
魏叔阳摆下的那套剑阵,说穿了好歹也算是有模有样,可要让符将红甲人摸清主子在哪,还真不够看。那红甲人本就是韩生宣炼出来给赵楷防身的,操控的门道全在他手里攥着。照理说,光靠这套剑阵,魏叔阳根本不可能一下子锁定那年轻公子的位置——除非这老道背后有人递了消息,要么就是他自个儿藏了更深的手段。
李淳罡正跟吴六鼎打得热闹,压根顾不上这边。论剑道,老剑神是当世头一档,可符箓这块儿他涉猎不深。要说在场谁真正吃透了符箓路子,怕只有那位龙虎山出身的大真人赵黄巢了。可偏偏这人一直贴着韩生宣身边走,想瞒过他往外递信,连人猫自个儿都想不通。更何况这芦苇荡里鱼龙混杂,暗中藏着的高手多得数不清,说不定哪个角落就蹲着别家的符箓好手,给魏叔阳透了风。
韩生宣见不得自家那徒弟受半点伤。哪怕明知道一脚踩进这风暴眼会惹上一身因果,他还是进来了。而且人猫心里有底——他韩生宣,再加上赵黄巢、龙虎山那位外姓天师,还有西域来的大观音,整整四个一品境界的高手,天大的因果在这儿也能压得住。
赵楷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嘴里碎碎念:“师父说要赌一赌前程,既然碰上机会了就试试。动身前钦天监算过卦,说是大吉,有气运在身。”
韩生宣听完,气得直摇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蠢货。京城你大师父多少年不管情报了,钦天监那帮人算十回能错九回,哪值得信?这地方的风险连你二师父我都得掂量几分,你倒觉得自个儿比你师父还强?”
说完,这位权倾朝野的大貂寺抬眼望向不远处芦苇荡正中的那四个人,眼底杀意翻涌。声音冷得像是能刮下一层霜来:“既然敢对我这不争气的徒弟动手,那就全留下吧。”
红丝从他指尖缠绕而出,一缕红线直奔一人,冲着那四位北凉世子殿下的护卫就去了。韩生宣打的主意很简单——当场剥皮,顺道给外面靖安王府的铁骑开路,让他们冲进芦苇荡,好好找那位世子殿下的麻烦。
韩生宣那话一落地,魏叔阳、舒羞、杨青风三人眼里那点求活的念想全灭了,只剩下闭目等死的心思。谁不知道春秋三大魔头之一的人猫韩生宣,最拿手的就是剥皮的手段?落到他手里,想死个痛快都难。
魏叔阳抬头往北望去,那边隐约传来北凉凤字营骑兵冲杀的动静。只可惜世子殿下刚出北凉没多久,就要葬在这芦苇荡里了,怕是见不着北凉薪火相传的那一天。老道心里叹了口气,只剩苦笑。
吕钱塘单手握住那把沉甸甸的大剑,步子一迈,直接横在所有人前头。他面无表情,剑尖冲韩生宣的方向点了点。
眼下这个局面,换谁都知道凶多吉少。人猫韩生宣,春秋四大魔头之一,光是名号就能让天象境的高手腿软。更别提这会一口气来了四个,随便拎一个出来,起码都是一品上的修为。韩生宣要谁死,谁都活不成。
但吕钱塘没那么多绝望的心思。
那天夜里,世子殿下在外面喝酒,他就坐在旁边守着。一碗蛋羹,一碟小银鱼,四个汉子凑在一张桌上吃喝。那个跟世子称兄道弟的人物,他到现在都没真正看透——但正是那个人让他觉得,这场仗未必只有死路一条。
横竖逃也是死,还不如拎着剑比划一下。死在人猫手里,说出去也不算丢人。万一真有人来救场,那就能在世子面前多挣几分脸面。
舒羞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都是颤的:“吕钱塘,老娘以前真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有种的。你先走一步,回头我欠你一杯酒。”
吕钱塘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飞来的那几根红丝。
每一根红丝上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气。韩生宣显然故意没让它们飞得太快,就是要让人一点一点体会到死亡压下来的感觉。
四根红丝同时朝吕钱塘聚拢,要把这个拿重剑的汉子当成第一个祭品。
就在这时候,一道戏谑的声音从高空中炸开——
“韩生宣,大老远看见你在这欺负二品小宗师,挺得意啊?哟,赵黄巢也来了?你俩这是凑一对儿了?龙阳真人那套玩得挺熟啊,就不知道你俩谁上谁下?”
声音带着大天象境的修为,整片芦苇荡都震了一震。附近几处正在打斗的战场,一瞬间全都安静下来。
吕钱塘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赌对了,至少暂时死不了。
红丝在距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猛地停住,刷地一下收了回去。
半空中,一个紫袍人影踏着虚空一步步走下来,步子很大,一脚迈出去就是几丈远。走到吕钱塘他们头顶上方时,那人轰然一脚踩在地上,方圆近百米的芦苇荡被直接炸开,泥水四溅,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西域那位大观音轻咦一声,抬起左手,玉臂轻挥,身前凝出一面白玉盾盘,把溅过来的泥水全挡在外面。杨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