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大磐伸出手,拍了拍那个瞎眼棋士的手背,半笑不笑地说:“别慌,他来了。不会动咱们,要动手早就在芦苇荡干了。他不露脸我才发怵,露了面反倒安心了。外头这个人,保不齐你还认得。”
陆诩眉头拧成一团,疑惑地接了句:“大人说陆诩认识?我在襄樊城待了这么久,下棋碰上的文人雅士不少,可记得住名字的没几个,不该在这儿碰上吧?”
轩辕大磐没搭理陆诩这些话,只是盯着外头那个一步步走过来的人影,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把刀收了吧,你们拦不住他。这世上,也就王仙芝敢挡这老家伙的路。”
轿外的刀回了鞘,所有人往左右散开,让出一条道来。外头那个两鬓发白的老头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进来的老头扫了一眼早就断气的靖安王,根本不放在心上,反倒瞅了瞅陆诩,咧着嘴笑了一声:“呵呵,老夫在狮子楼拉了那么久的二胡,你这陆小子张口说不认识就不认识。亏得那姓李的那么夸你,看来也不过如此。”
轩辕大磐拍了拍掌,示意那个刚进门、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自己找位置坐下。他又拍了拍巴掌,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让轿夫别磨蹭,赶紧抬轿子回府去。他歪过脖子,斜眼盯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脸上挂着几分无奈:“黄龙士,咱俩又碰上了。我原以为老先生早就离开襄樊城了,没想到还在城里转悠。”
那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抬眼扫了轩辕大磐一眼,兴致不高,跟着又晃了晃脑袋:“布了这么长时间的局,我就是想看看这盘棋,看看截了我后手的那位要如何收场。这事儿挺有意思。釜底抽薪破局,确实有点看头。我原本就想着用外面的一个女人把靖安王世子给套牢,等靖安王那边放了权,就能从远处把襄樊掌控在手里。你倒好,一上来直接干掉了这代藩王。难道就不怕他师父找上门来?”
轩辕大磐笑了笑,反问了一句:“他师父?谁会来找本老祖的麻烦?”
那头发花白的老头子难得有了点聊天的兴致,话匣子打开了:“天庭还是太嫩了,很多事不知道。靖安王赵衡当年夺嫡那会儿,离阳朝廷派人去了东海武帝城。当时签的秘密协议里有一条,就是王仙芝做了当时还是皇子的赵衡的师傅。哦,也不能全怪天庭年轻,当年知道这份密约的,除了我和王仙芝,其他的人,差不多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王仙芝”这三个字,就像是能死死压住轩辕大磐的一座山。他轩辕大磐敢对着曹长卿笑呵呵地聊几句,可对那位独自坐在东海武帝城里的武夫,那是半点都不敢碰面。
这么多年,也就当年为了救剑九黄,他去了一趟武帝城。结果被王仙芝随手一拳差点送走,活着回来都算运气。江湖上一直传,天下排名第三到第十的人加在一起,都不是那位天下第二王仙芝的对手。这话可不是瞎说的,事实就是如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旁人要是放出这种话,早就有人跳出来不乐意了。
也就只有王仙芝,整个武林江湖,没人敢说自己能跟他过招。二十年前的那个轩辕大磐,那时候还是前任,融合了百家武学之长,也只是在王仙芝武道刚有小成的时候跟他打过一场。一时之差输了之后,就再也没跟后来一步步往上走的王仙芝交过手。
武帝城头有好多死士,全是跟王仙芝打输了之后再也没力气离开的,自愿留在城头上。这些年里,真正能活着从城头走下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青衣儒圣曹长卿,一个是桃花剑神邓太阿。再往后,可能北莽那位拓跋菩萨有希望,可他从没去过,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遇上那场面。
轩辕大磐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声音缓了下来:“赵衡已经死了,跟我轩辕大磐有什么关系?不出意外的话,遗书还在那位藩主的书房桌上摆着呢。前辈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像王仙芝那样的人物,前辈是儒家陆地神仙的境界不怕他,可我徽山小门小户的,还是很怕的。”
黄龙士眉头一拧,抬手朝轩辕大磐一指,语气里带了三分火气:“胡说八道?徽山庙小?外头都说我黄龙士是条阴沟里的老王八,祸害了整片江湖。这么多年过去,我倒没瞧出来,你徽山这潭水也不浅。以前是我小瞧你了——就眼下这天下局势,朝廷不动大军,除了东海武帝城那一位拼尽全力出手,只怕吴家剑冢都未必扛得住你徽山吧?”
轩辕大磐脸上挂着笑,目光落在黄龙士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黄前辈过奖了,徽山还是差得远。就那么点家底,您瞧,这都快要到王府门口了,棋局您应该也看明白了。要不要跟本老祖一块儿进王府坐坐?”
黄龙士嘴角一扯,心里头的火气没压住多少,可脸上愣是没露出一丝异样:“这是要赶人了?看透了结局,我这一局输得也不算冤枉。天时地利人和,每一步都让你抢先,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芦苇荡边上我答应过你,这个月过完,你要是轩辕大磐还活着,我亲自去徽山走一趟,瞧瞧你那边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轩辕大磐赔了个笑脸,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徽山恭候黄老先生大驾。本老祖这条命应该没那么短,几个月内还不至于交代。老先生放心准备来徽山串门,就跟那日我说的一样,包您不亏。当然,要是老先生改了主意不来了,今儿个也该走了。”
黄龙士脸上半点怒意都没露,一步迈出去,也没打算动手,用陆地神仙的修为给轩辕大磐一点颜色看看。在他看来,只有没脑子的武夫才会动拳头,杀来杀去,实在太难看。走出轿子那一刻,他回了下头,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冲轩辕大磐扔了句话,里头藏着玄机:“天地像张网,人就像网里的鱼。生死这条路,除非逆天改命,不然走不通。我琢磨这玩意儿琢磨了半辈子,也才摸到点皮毛。送你个预言——老子死了,孙子接不住。你最好自己去赴死。呵,我走了。等你轩辕大磐咽了气,我倒不介意接手你留下的烂摊子,还算有点意思。”
话一落,轿帘轻飘飘地落下来。就算以轩辕大磐大天象境界的眼力,也再也看不见那两鬓斑白的老头半点影子。他眯了眯眼,眼底头一回透出几分凝重。
儒家陆地神仙,黄龙士没上过天下武评。可这几回出手看下来,恐怕已经压过曹长卿一头,跟东海武帝城那位,谁高谁低还真不好说。要知道曹长卿动手,他轩辕大磐虽然扛不住,但虚实好歹能摸清楚。黄龙士——光是这一点,离阳皇室就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一个曹长卿已经压得离阳喘不过气,更何况比他还狠的黄龙士?再说,黄龙士能排进三大魔头,靠的可不光是这身陆地神仙的修为。
靖安王府里里外外乱成一锅粥,血沫子溅了半堵墙,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从府门到厅堂,到处都是兵器磕碰的痕迹,地上还能看见断指和碎骨渣子。
那位坐在屋里闭目养神的老人,压根没站起来过。
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找。”
这话是对门外一个瞎子说的。
瞎子叫陆诩,眼睛看不见,耳朵却灵得很。他听着院子里刀子入肉的声音,听着惨叫声渐渐稀落,最后整个王府安静得只剩风穿过回廊的呜咽。
直到轿子那边再没半点动静,陆诩才转过头,冷冷开口:“狮子楼里拉二胡那个老头?他就是黄龙士?”
他顿了顿,又道:“早听说那老头二胡拉得一绝,愣是没猜到他就是春秋头号谋士。能碰上这位,我陆诩这辈子也值了。”
轩辕大磐从阴影里走出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截断了他的话:“你是黄龙士布下的暗子,我清楚。不过他没看懂,我到底是真想撬他墙角,还是顺手为之。”
他舔了舔牙齿,眼神里透着一股玩味:“靖安王一死,他那盘棋就乱了。这会儿估计恨我恨得牙痒痒。他还安排了个女人,长得跟靖安王府裴南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想拿去勾引世子赵珣。可惜啊,假的哪儿比得上真的带劲?”
陆诩皱眉:“所以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