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占了点上风,裴南苇也没劲再跟他拌嘴,转头看起周遭的风景。江南这地方,在离阳朝廷的地盘里确实数一数二的好看。春夏秋冬各有各的韵味,不像中原那么干热,也不像北凉那样冷得刺骨。眼下快到秋日了,景致美得让她这个最远只去过襄樊城外芦苇荡的王妃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哦,对了。
襄樊那片最美的芦苇荡,早让身边这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实际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男人毁成了一滩烂泥。想想就恶心。
她又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嫌弃。
轩辕大磐也不当回事,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伸手想去抓她的手,想了想又缩回去了——把这王妃惹急了,不怕舒羞那些药,非要跟他拼命,也够他头疼的。
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眉毛一挑:“走走走,徐凤年那小子磨磨蹭蹭也该到江南了。先让他跟徐脂虎那丫头叙旧,咱们在襄樊溜达一圈,看看这南边的雪夜。哎,你眼光怎么样?徽山上青锋那丫头没来过江南,听说这儿的胭脂是出了名的好东西。帮我挑两盒呗,挑好了本老祖也送你一盒。”
裴南苇没那份闲情,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王府什么样的胭脂没有?你让本王妃在外面抛头露面买东西,不怕被人认出来,捅到朝廷那边去?”
轩辕大磐一巴掌拍在裴王妃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瞪圆了眼珠子盯着这老东西,心里恨不得抄起家伙就砸回去。轩辕大磐早就闪到一边,挑着眉毛满不在乎地说:“怕啥?你在襄樊那地方都没几个人认得,到了江南更没人当回事。顶多就是有人瞧上你了想抢回去,不过嘛,江南那块地界,除了徐凤年那帮人,最厉害的就是那个棠溪剑仙,撑死了也就是二品巅峰的剑修。就这种货色,老祖我一个能打他十个。放心大胆地挑,挑满意了,老祖带你逛遍江南,你想去哪就去哪。”
裴王妃盯着轩辕大磐,忽然不吭声了,嘴角一扯笑出声来:“行,前面就是湖亭郡,本王妃这就去找。不过有个条件——我不戴面纱。”
轩辕大磐两手一摊,满口答应:“准了。只要别在外头喊自己王妃就行。”
俩人一路溜达到湖亭郡的阳春城。轩辕大磐这老怪物,不是在山里逍遥自在,就是跟着世子殿下徐凤年四处瞎混,哪知道那些奢遮玩意在哪儿卖。干脆就由着裴王妃在前头带路。
阳春城说大不大,比不得太安城气派,也不如襄樊城坚固,可要说小,那也真不算小。江南八大族,手底下攥着离阳王朝七成的银子。
海运、河运,全从江南这块南北来回淌。也不知道为啥,离阳朝廷对海运这事儿不上心,八大族就包揽了跟海外做生意的所有路子。每年孝敬给离阳大小官员的好处费,那都是金山银山往外掏。
再加上江南这块地儿,摊上了老西楚的文风底子,武风一天不如一天,朝堂上从江南出来的读书人倒是越来越多。如今朝廷里头局势乱得很,以前抱团最狠的青州青党已经快要凉透。那些读书人多、钱更是不缺的江南党派,投靠了坦坦翁还不够劲儿,六部尚书里占了俩位置,算是慢慢在离阳朝堂上有了说话的权柄,势头正旺得很。
江南八大豪族,有四家就扎在阳春城里。徐凤年的姐姐徐脂虎,就是嫁到这儿的。男人死了之后,这女人就成了江南道上最惹眼的寡妇。这事儿背后,轩辕大磐没少出力,天机阁的探子接二连三地搞事,下毒、刺杀,什么招数都用上了,偷偷摸摸就把徐脂虎那个男人给料理干净了。
进到城里头逛了一圈,裴南苇在王府待久了,出门也没个下人领路,东南西北压根分不清。她站在十字街心,眯着眼望了望来来往往的人流,脸上有点茫然,胭脂铺子愣是没找着。回头一瞥,轩辕大磐那张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德行,她顿时觉得面上挂不住,嘴一撇,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怼了一句:“喂,你不是跟那个北凉世子徐凤年称兄道弟的吗?他姐姐都叫人欺负了,脸都被扇了一巴掌,你就不出手帮帮忙?”
这位裴王妃也就是听了个风声。听人说前阵子隔壁江心郡有个世家女子,甩了她小姑子一耳光,还独创了一句骂人的话,说什么“破烂香炉”。香炉就是孔多,影射的是那档子烂事。这说法书里可从来没出现过,等两郡的读书人回过味来,一个个拍着桌子叫绝。转眼之间,江南道“徐香炉”这外号就传得满天飞了。尤其是江南道那些世家大族里,本来就对徐脂虎看不顺眼的贵妇小姐们,平日里聊闲天,三句话不离“香炉”,那叫一个痛快,仿佛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轩辕大磐歪了歪脑袋,冲着裴南苇咂了咂嘴:“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当这话是白说的?北凉那边自己都顾不过来,我倒是能搭把手。可现在嘛,徐凤年没两天就到阳春城外了,我那徐兄弟的狠辣手段,甩我一万条街。让他去给他姐出这口气,岂不是更好?”
“对了,”他话锋一转,“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先把江南那帮豪族得罪了,然后让这边调重兵来围剿我吧?别想了。以我对江南这些世家的了解,像你这样当过王妃的美人儿,肯定是悄悄抓起来藏着掖着,最后落到各家主手里当玩物。我这大天象境的实力,想走随时能走,可护不住你周全。”
裴南苇脸色刷一下白了几分。她脑子里闪过在靖安王府时听说的那些恶心事,胃里一阵翻涌。哪里的水都浑,襄樊最大的势力就是靖安王府,那地方更不会干净。有些事儿,比轩辕大磐嘴里说的那些还要可怕得多。她只要一想到自己真落到那种境地……
跟这比起来,眼下暂时跟着轩辕大磐,倒也不算太糟。要是回了王府,落到她那个名义上的儿子手里……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作呕反胃。
轩辕大磐偏了偏头,眼神一动,嘴角悄悄咧开,笑了起来。没事吓唬吓唬这位王妃,看她这副后怕的模样,还挺赏心悦目的。
又走了半里地,裴南苇瞪了轩辕大磐那张笑得有点猥琐的脸一眼,伸手往左边巷子远处一指。那边有面半红半粉的旗子飘着,上头绣了个“烟”字。旗子后面,是座四层高的小楼。“看见了,前头有个凝烟阁。江南那边从海外弄来的极品香料和胭脂,那儿都有卖。这东西只在江南有少量流出来,高价散落到各家。剩下的都当礼品送给别家了。就靖安王府,每年也能收到江南世家几十盒胭脂香料,这数目已经不少了。”
轩辕大磐心不在焉地先点了下头,又摆了摆手:
“海外来的香料?我不要那玩意儿,徽山又不缺。有没有离阳本地出的那种?裴南苇,你可是江南出来的,这地界的花粉胭脂多有名啊,谁稀罕海外的东西?”
裴南苇心里骂了句土包子,脸上那股嫌恶劲儿半点没藏着。提起自己的地盘,这王妃脖子一梗,下巴抬得老高:
“都有。凝烟阁是江南八大家联手开的铺子,咱们本地出的香料,运到海外去卖,听说价钱能翻上百倍。江南的胭脂还分苏式的、扬式的、泰……”
她稍稍低头,想看看这一路摆谱摆个没完的轩辕大磐,有没有被自己的见识震住。结果正撞上对方两眼发直,盯着自己脖子以下的地方。
裴南苇脸一沉,瞪着他:“你往哪儿看呢!”
轩辕大磐咧了下嘴,做了个怪相:“看你啊。你看,你抬着头多好看。人啊,就得有点脾气才够味儿。”
裴南苇气得一跺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轩辕大磐在一块儿的时候,她怎么也端不住那副端庄的派头,三两句就被点着了:
“你跟那北凉世子一个德行,都是见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的货色。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就叫登徒子了?那我要说你光着身子最好看,我又算什么?”
裴南苇眼睛瞪得溜圆,脸涨得通红。这种粗鄙话,她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哪里来的无礼之徒?阳春城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想买胭脂,卢某愿意带路,一块儿去挑。”
一把折扇从街边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