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下这话,她扭头就走,连个眼神都不再给他。靖安王赵衡膝下就赵珣一个儿子,那是前任王妃留下的。他跟裴南苇在一块儿过了十来年,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这在讲究子嗣兴旺的王室里,算得上是稀罕事。能跟他比一比的,也就北凉王徐骁了——俩儿子,老二徐龙象还是个傻的。只不过那是因为北凉王妃吴素在京城白衣案里出了事之后,这位离阳最大的藩王就再没娶过别的女人。”哎哎哎,别走那么快啊!刚才不是说没劲儿了吗?”轩辕大磐赶紧追上去。这话题跟捅了靖安王府的马蜂窝似的。看这方向,是往卢家府邸那边去的——可不能让这女人脑袋一热,跑卢家那儿去通风报信。
卢家祖宅的祭祀堂里,四根实木大柱子撑着这间占地好几百平的屋子。正中央,一排排的牌位摆了好几百个,全是卢家历代有头有脸的祖宗先人。
牌位前面,横着摆了一张八仙桌,从摆放牌位的架子一路延伸到大门。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把外头的光线全挡死了,只有桌上那几根蜡烛噼里啪啦地炸着火苗,昏黄的光照在围桌而坐的二十多人脸上。一个个都坐得笔直端正,其中不少已经满头白发。
主桌左边,排在第一位的白发老头儿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口:“人都到齐了。先渊,你把今年海外贸易的进项,给大家说说。”
“是,家主。”
末尾那张椅子上站起来个人,老头口中的卢先渊,打扮跟乡下教书先生似的,头上扎着两根书绳,对着满桌二十多号人拱了拱手,开口说道:“今年咱们卢家在海外的进项,跟前些年比还是往下掉。拢共就收了两千七百一十三万两黄金,这还是抢了范家、王家三条航线才凑出来的数。咱们卢家在八家里头已经算顶好的了,剩下那四家加起来,连两千万两黄金都没捞着。”
“去年这时候,咱们账上是三千一百万两黄金。再往前推六年,光卢家一家,一年海外就能进五千六百万两。比起那时候,咱们的收入硬生生砍了一半。再这么缩下去,过不了几年,连每年往京城送的那笔供奉钱,咱们怕是都掏不出来了。”
整张桌子鸦雀无声,谁也没接话,全把目光投向主桌那位白头发老头。
老头拿眼扫了一圈,等了十来息,见没人吱声,摇了摇头问了一句:“什么原因?”
卢先渊又朝老头鞠了一躬,从袖子里拽出一卷蓝皮册子,飞快回话:“跟上回一样,是那帮黑旗的人把咱们江南的贸易线给截了。今年尤其狠,从江南往南洋去的所有国家,全不跟咱们的船做生意。眼下八家里头就剩从蓬莱往东和往北两条海路还算通着,这还是蓬莱看在咱们江南的面子上。听说黑旗那边已经派人去蓬莱搭线了,三房主事带着客卿先过去了,说要把那群黑旗的宰了。”
黑旗,是卢家给那帮抢海外生意的人起的名字,因为他们的商船桅杆上全挂着一面黑旗,飘在碧蓝的海面上老远就能认出来。
抢人钱财好比杀人父母,当年南洋上头刚冒出这支黑旗船队的时候,江南八家的商船碰上了就直接撞碎了好几艘。可后来人家造的船越来越结实,跑起来比八家的船快出一倍都不止,追又追不上,做生意也比不过人家快,折腾了几年下来,八家的生意就全给吞干净了。
白发老头又咳了一声:“杀?他要真有这本事,早就是长房了。今天把大伙叫来,就是要彻底灭了那支黑旗船队。”
满桌照样没一个人吭声。这已经是卢家祖宅里头第三回商量剿杀那支船队的事了。头一回成了,把那片海上能找到的黑旗商船全给端了。第二回人家换了一批新船,跑得快、船身又长又硬,船头还包了铁甲,把江南八家的船队打得落花流水,再不敢动手,两边消停了一阵。
至于第三回,就是六年前那回。江南把能动用的船全拉了出来,还联合了蓬莱岛周围所有海盗,一块儿围剿那支黑旗。结果还是惨败,大半的船沉进了海底,江南八家再也挡不住那支黑旗船队,整个南洋的贸易全落到了人家手里。
卢家老爷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咧嘴笑了声:“白颉,你来给范家老哥说道说道。”
坐在桌角那人,头顶纯阳巾,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袍,脚下一双旧布鞋,看着就像个穷酸书生。他双手捧着一柄古剑,黑檀木的鞘,外头裹着南海鲛皮,跟寻常名剑那种锋芒毕露的架势不一样,这剑在鞘里的时候,半点寒气都感觉不到。整个卢家祠堂里头,能带着剑进来还不被要求摘下来的,就他这么一个。
这人,就是江南头一号的剑道人物,棠溪剑仙卢白颉。
他身边那个书童怀里抱着的不是书卷,而是另一柄剑。卢白颉朝刚才说话那位范家主事拱了拱手,弯腰的工夫开了口:“诸位想必也听说了,我卢白颉不日就要去京城上任兵部尚书。家里边给我提了两个条件,我才答应接下这差事——头一条,青州水师会跟江南海上的船队一块动手,把这窝乱匪给清了。到时候,我亲自带人上阵,再请蓬莱仙岛的道友出手助阵,就当是我上任的头一仗。”
“王家,跟着卢家一块。”
“赵家,也跟着。”
青州水师,离阳王朝最强的两支水军之一,光是大楼船就有好几艘。那种吨位的战船往海上一摆,当年号称天下无敌的西楚水师,都落了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更别提还有卢白颉这个江南第一剑道高手坐镇,再加上蓬莱仙岛上那些修为摸不着底的道门真人在前头压阵。这回卢家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怎么还可能跟上几回似的灰头土脸?
八家的主事人接二连三地表了态,只有范家那位老爷子眼底还带着点忧虑。他看了看周围那些越说越来劲的人,最后还是点了下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松了劲儿。
白发老者摆摆手,笑呵呵地让众人安静下来,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行了,还有件事。北凉那个世子徐凤年,马上就到阳春城了。这就是青州水师愿意出兵的条件。咱们就在这阳春城,给那位世子殿下使几个软绊子,让他丢丢面子,也就够了。这事老夫早就安排好了,咱卢家那边刚好有个从北凉带回来的香炉,正好派上用场。说起来,这位北凉世子还真是咱们江南的福星——到了青州把靖安王得罪干净不说,连青州水师也一块惹了。倒是让咱们卢家跟朝廷谈条件的时候省了不少口舌。等那位世子爷到了,还得劳烦诸位一块出面。”
卢家大宅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偏门跑进来,凑到那白发老头耳朵边说了几句话。
老头听完,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他眯着眼,扭头看向卢白颉,声音里带着火气:“白颉,卢友佳在城里叫人打成了重伤,出手的估摸着有四品修为。城门已经封了,非得把人揪出来不可。你先过去,一旦发现,直接宰了,不用留活口。”
卢白颉点了点头,抱着剑往外走。
刚迈出大门,他眉头就轻轻皱了皱。
徐脂虎到底还是他们卢家的儿媳妇,可在这祖宗祠堂前头,当着这么多族老的面,家主竟然拿自家人当痰盂使唤,这话听着实在刺耳。但家主都开口了,他总不能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自家老祖宗不是。”地府海外蓬莱地帅,见过尊上。”
阳春城里一处宅子,轩辕大磐躺在藤椅上,身子一晃一晃地晒太阳。
旁边站着一人,浑身上下裹着黑袍,连眼睛都看不见。
轩辕大磐侧过身,左手往后一伸,接过裴南苇递来的葡萄,扔进嘴里一咬,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问:“地府海外那条线,怎么样了?”
黑袍人低着头,声音闷在袍子里:“地府已经把南海所有的航线都拿下来了。多亏尊上出的主意,船上加了铁板,装上撞角,海上没一条船是咱们的对手。现在地府的商船已经在南海横着走了。只要按尊上给的海图走,把蓬莱那帮海外修士收拾掉,其他的就都不是事儿了。”
轩辕大磐又眯了眯眼,脑子里浮现出那片蔚蓝的大海。
这方世界的海外,跟他前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