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上名号的儒生笑了笑，从书童手里接过长剑，轻声说道：“前辈天象境已经到了顶，白颉自然不是对手。可既然顶着卢家子弟这个名头，就算打不过，也不能让前辈顺顺当当出了城。今天斗胆拔剑，一小半是身不由己，更多是想拿自己这三十六年闷头练出来的下乘剑道试一试。要是败了送了命，求前辈别为难卢家府上。”
轩辕大磐眯了眯眼。这儒生嘴上说得客气，手上可是一点没闲着，那把霸秀古剑已经开始往外泄锋芒了。”武艺是杀出来的，不能有二心。听说你打算进朝堂当官，那你这身修为就再也上不去了。你师父羊豫章当年剑术里的匠气天下少有，虽说没进一品，可也能用小宗师的境界跟金刚境的人交手不落下风。让你跑去当官，真是糟蹋了。”
说完这话，轩辕大磐不再废话，双手一抬，昆仑拳法再起。不就是多杀一个人嘛。棠溪剑仙又怎么样，放到徽山，还不如轩辕国器。
卢白颉嘴角一扯，手指在剑匣上轻轻一滑，那把名剑霸秀弹出半截寒光。
轩辕大磐盯着那半截剑刃，忽然把手收了回去，笑得漫不经心：“看来你运气还行，这一架不用打了。你卢家那边马上就有新麻烦找上门，要是你还想继续比划，我奉陪，就怕你这祖宅保不住。”
卢白颉眉头一拧。他是二品修为，耳朵虽没轩辕大磐灵光，但也不差多少。阳春城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数百铁骑冲撞进来的动静，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发颤。不用猜，这时候敢这么横冲直撞进城的，除了北凉那个混世魔王，没别人。
徐凤年。”比我想的来得快。”轩辕大磐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卢白颉，你是接着跟我打，还是赶回去救场？你要是走不开，等你那位世子爷见到徐脂虎，你们卢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卢白颉卡在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一走，卢家在轩辕大磐身上吃的亏就彻底认了，这老东西绝不会放过踩一脚的机会，按他刚才那话的意思，搞不好还要顺路去卢家再讨点便宜。
可祖宅那边更让人揪心。徐凤年带着几百铁骑冲进阳春城，头一件事肯定是去找他姐姐。卢家对那个媳妇什么态度，江南这边的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那个出了名的纨绔世子，最护他姐姐，要是发起疯来，别说他身边那个剑仙李淳罡，光这百来号骑兵就够卢家受的——轩辕大磐刚才杀了一多半家丁，剩下那几十号人根本挡不住。”别愣神啊，棠溪剑仙，赶紧选一条路。”轩辕大磐笑呵呵地催了一句，“要不我陪你一起走？阳春城就这么巴掌大，骑兵跑一刻钟就到卢家，别到时候回去只看见一地血。”
卢白颉脸色难看得厉害。轩辕大磐倒是无所谓，拖一拖时间最好，让徐凤年那边闹得越大越好，正好把他这边的事盖过去，省得惹人注意。
院子里那道门缝里，靖安王妃裴南苇一直瞧着热闹，嘴角挂着看戏的笑。她倒是看得挺有滋味，可惜卢白颉没让轩辕大磐吃瘪，让她有点失望。襄樊城外见惯了血，地上这些死尸她倒也没觉得多吓人。都是一招毙命，比城外那种脑浆四溅、骨头乱飞的场面干净多了。
轩辕大磐说得没错，他根本不把这江南第一豪族放在眼里，就算八家联手，也未必能让这徽山老祖宗皱一下眉头。
裴南苇缩在暗处，盯着轩辕大磐的背影，嘴里嘟囔着：“那姓徐的小子动作倒是快，我看他俩八成早就商量好了。一个在这儿拖着卢白颉，一个跑去卢家闹腾，这下卢家怕是要丢尽脸面了。”
卢白颉握着剑，叹了口气：“白颉今天要是退走，轩辕前辈你能保证出城以后，这辈子不再找卢家麻烦？”
轩辕大磐摇摇头，身子斜着往后退了几步，踩到他画的那条线后面，往院子大门的柱子上一靠，冲卢白颉开了口：“我说得很明白。你们卢家二少爷欺负我家里的女人，那就得有人过线。一个整人过去了，两个伸过来一条胳膊，还有一个淌了一地的血，加起来四个。你把这四个人交出来，我转身就走，谁也不为难。”
“那就是没得谈了。”
卢白颉点点头，脸上没见多慌张，眼里却闪过一道狠劲。手里的霸秀古剑唰地抽了出来，剑尖直指轩辕大磐。
这位徽山的老祖宗压根没打算善了。让徐凤年这么一搅和，他更没什么顾忌了。卢白颉掂量过，自己握着古剑，战力不比一品金刚境差多少。再说襄樊那场仗打完，轩辕大磐身上带伤，未必就真打不过。
轩辕大磐嘴角勾出一丝冷笑，杀气直往外冒：“奉陪到底。你敢跨过这条线，我就再加一个人头。今儿要是把我弄不死，明天徽山一品高手全出，把你江南卢家满门杀光，再跑海外躲着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还是靠着柱子，好像根本不在乎卢白颉会不会一剑刺过来。只是脚底下换了换站位，摆出随时能扑出去的架势。
卢白颉握着剑，又不动了。进退两难。要杀轩辕大磐，他自己清楚办不到。按这位徽山老祖宗在江湖上的名声，没准真能干出屠门的事。”行了，别为难了。”
轩辕大磐摆摆手，脸上忽然露出笑来。一屁股坐到院子门槛外的地上。”要是换成卢家其他人，我刚才就动了手。你跟徐脂虎关系不错，我懒得跟你打。回头脂虎那丫头该找我闹了。”
他手指往回一勾，那把亮出来的霸秀古剑叮的一声归了鞘。旁边的人只看见一道湛蓝的光闪了一下。
卢白颉顺着台阶往下走，这架要是不依不饶打下去，真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就不好收拾了。他又叹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前辈你确实是为了徐脂虎来的，可刚才那话也太不把卢家放在眼里了。”
轩辕大磐点点头，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听见这话的，除了咱们两个，别的都活不成。你要不放心，我帮你把那两个宰了，再顺手把你卢家二少爷也干掉。放心，半夜偷偷去，给他挑个安生的死法，比如说喝羊奶呛死。”
卢府那俩供奉脸白得像纸，腿肚子直打哆嗦。原先以为卢白颉到了能活命，结果还是得咽气。好在这位棠溪剑仙没让他们久等，轻轻摇头说了句：“不必。卢家记着这笔账，往后会讨回来。前辈多担待。”
轩辕大磐咧嘴一笑，没急着接话，等卢白颉转过身去才慢悠悠开了口：“倒是有几分胆色。卢白颉，霸秀剑讲究的就是那股子力道。你要是成天替卢家左顾右盼，再跑去朝廷做官，别说往上爬了，连现在这境界都未必能保得住。你那一品金刚，差了那丁点儿始终就差丁点儿。我记得清楚，霸秀走的是王道之剑，不是那些畏首畏尾的江湖把式。”
卢白颉站住脚，心里琢磨着这话。猛地，轩辕大磐眼睛睁得滚圆，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跟着卢白颉出门的那俩供奉满脸羡慕。
四周的天地元气翻腾了一刻钟才慢慢消停。卢白颉身上冒出金光，缓缓踏出一步，光芒渐渐褪去。他转头冲轩辕大磐点了下头：“谢前辈点拨，刚踏入一品金刚。改日有空，定去徽山拜访前辈。承前辈这份情，往后卢家跟前辈有什么过不去，只要不危及卢家存亡，白颉不插手。”
“你这悟性着实高。”轩辕大磐嘴角抽了抽，硬挤着笑。随口瞎扯了一通，还真让这位棠溪剑仙冲进了一品金刚的门槛。
卢府外头，五十号精锐轻骑不顾夜禁，横冲直撞地闯进城，直扑府门。
当先一个白袍白马的年轻公子没勒马，催着坐骑直冲而上，一拽缰绳，马蹄狠狠砸在卢府中门上，“轰”的一声踹塌了大门！
马踏中门之后，那公子策马长驱而入，径直冲进卢府。
瞅着卢白颉走远的背影，轩辕大磐不管地上那片狼藉的血迹，转头笑着说：“想去瞅瞅热闹不？那边徐凤年给徐脂虎撑面子，肯定闹得欢腾。”
裴南苇推开小院门，伸了个懒腰，走到轩辕大磐身边压低声音：“不去，懒得看这种热闹。你不是要买胭脂？跟我一道吧。”
轩辕大磐愣了一下，侧头隔着斗笠白纱，看不清裴南苇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