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大磐大咧咧拉着裴南苇挑了把椅子,靠着黄花梨木桌坐下,伸手从桌上抓了几块坚果丢进嘴里,咔嚓咬碎,开口问:“说吧,这么鬼鬼祟祟的,到底什么事?这会儿卢家和整个阳春城的目光都被徐凤年那小子牵走了,你们范家想干啥?要给卢家那位二公子报仇?”
“范家跟卢家,势不两立。”
范申喜轻描淡写一句话,倒是让轩辕大磐心里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又瞄了几眼香炉,这才把目光落到眼前一直站着的范申喜身上。这是他头一回正眼打量这位范家的当家人。眉毛胡子全白了,两道长眉垂下来,瞧着也就四十出头的面相,可这打扮确实显老。体内的气血隐隐透着一股枯竭的味道,像是之前受了伤一直没养好,这辈子想破三品迈进二品小宗师的门槛,是没戏了。
轩辕大磐嚼着坚果,慢悠悠开口:“你要是就为了跟我说这个,那咱俩可没啥好聊的了。你们江南范家的破事,我懒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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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范家,上次海外那一仗输得惨,海船几乎全毁了。不过有一条快船逃了出来,船上的弟兄在逃跑途中,从海里捞上来一个人。”
范申喜不慌不忙地在轩辕大磐对面落了座,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开了口。”那人虽说被海水泡得不成样子,可身上那件黑旗的衣裳可骗不了人。捞上来的时候还剩口气,带回范家后,我们从他那翻出几样东西——一块黑旗的令牌,上头刻着地府两个字;内衣是白色丝麻料子,咱们沿海郡城压根没见过这种布料,那是剑州关内那边才有的货。最后,那人鞋底还藏着一块徽山客卿的牌子。”
轩辕大磐捏起桌上几颗坚果,眼皮微微一眯,目光落在范申喜身上。天象境的气势像潮水一样慢慢铺开,整间屋子都被压得沉了几分。他嘴角一扯,笑道:“徽山的客卿,只要上过山就有令牌。怎么,你们范家是觉得我徽山的手,伸到海外去了?”
“不敢。”范申喜语气平得很,“徽山广纳天下豪杰,说是江湖圣地也不为过,客卿多如过江之鲫,这道理我懂。可巧的是,这人偏偏有人认得——十多年前,江南道有个屠了整个村子的魔头,当时带人围剿的,正是晚辈。那人最后逃上了徽山,我范家看在徽山的面子上,才没再追究。”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那人知道自己犯了江南道的众怒,这些年我范家一直盯着,他几乎没下过徽山一步。就这么一个人,突然下了山,悄没声地跑到海外,还掺和了一场大战。”
轩辕大磐嘴角轻轻一挑,压根没被范申喜那步步紧逼的话压住,反而语气重了几分:“那还不是被你们范家逼得待不下去了,下山找活路去了。徽山从来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只是不收第二回上山的人——这点天下人都知道。”
范申喜长长吐了口气,眼神冷了下来:“范家没想拿这事威胁徽山。光明正大的海战,江南八家技不如人,丢了海路,我们认,没半点不服气。可卢家后面干的事,就太难看了。那一仗打完,我们末尾三家的大船差不多全毁了,卢家虽说也伤得不轻,可船还在,把我范家在蓬莱一线的海路全吞了。这也就算了,卢家当时答应每年给一百多万两黄金当租费,可这两年卢家越来越不行,朝堂上的子孙没本事,连打点的钱都拿不出来,衰败得连江南普通世家都不如了。租费已经两年没给,往后这条海路,怕是更没着落了。”
他抬手指了指楼上那些铺面:“前辈也看到了,这些店铺当年日进斗金都不为过。可范家海路一断,货卖完了,店也撑不下去了。再过几年,范家怕是要彻底变成卢家的附庸。范家想跟徽山共进退——当年江南八家同进同退,卢家有的外海海图,我范家一份不少。黑旗船队船是快,可海图,怕是比不上我八家几百年攒下来的家底。范家愿意全部献出来,由前辈转交黑旗船队,只求徽山跟我范家共进退,保我范家不被卢家吞了。”
轩辕大磐嘴角勾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刚捏起来的几颗干果又丢回碟子里,指节一下下叩着紫檀桌面。那笃笃的声响,听得范申喜心口发紧,像是被人攥住了命脉。”范家,还有徽山?”
范申喜觉得自己心跳都跟着那敲桌的节拍走了,脸皮一层层褪色,可腰杆还是硬撑着没弯下去,两撮白眉毛耷拉着,嘴巴闭得死紧。
轩辕大磐慢慢摇了摇脑袋,像是在跟自己念叨,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徽山说破天也就是个江湖帮派,跟朝廷根本扯不上线。你范家根扎在江南,江湖再大能大到哪儿去?比得过朝堂上那几尊大佛随手一挥?手指头动一动,十万兵马就砸出去了,五六个徽山捆一块儿也扛不住。”
范申喜等他这串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完,整张脸已经白得没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接话:“江南党人数确实多,可看着热闹根子虚,全仗着银子堆出来的场面。哪天银袋子瘪了,这伙人立马就得散,跟断了水源的河一个样。要不然卢家犯得着这么死命把卢白颉往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推?谁不晓得一沾上朝廷的烂事,武道上就别想再进一步?两害相冲选个轻的罢了。真要商路走不通了,好歹朝里还有个尚书能撑着。”
轩辕大赵脸上挂着那副玩味的表情,盯着范申喜那张已经白得跟死人差不多的脸,手指一停,声音轻飘飘的:“这么说,你们范家是打算丢下官场这条路,转头往江湖里钻?”
范申喜点了下头,说:“江湖上的徽山看着不大,可对我们范家来说,这池子够用了。徽山帮范家在江湖上站稳脚跟,范家把海图交出来。还有,黑旗那支船队要是拿下了蓬莱东边或者北边的航线,我们范家只要里头一条。”
轩辕大磐嘴角一翘,扭头看向一直杵在旁边没出过声的裴南苇,语气忽然变得又轻又柔:“喂,你是个什么说法?你要是松口,我就点这个头;你要是不乐意,我就把他们宰了,当咱们没来过这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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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凉那位世子爷进城了,马蹄子直踩卢家大院的门槛。就在铁骑要冲进卢家大门的那一瞬间,卢白颉总算赶上了,拦住了那帮杀气腾腾的北凉骑兵。可这刚刚摸到一品门槛的棠溪剑仙,根本挡不住这憋了一肚子火杀过来的北凉小霸王。更要命的是,大门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身边还跟了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腮帮子撑得圆滚滚的,气呼呼嚷道:“世子爷您可算来了!轩辕爷爷前阵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们让那帮江南人欺负惨啦!”
那寡妇徐脂虎拿指头刮了刮小姑娘嫩生生的脸蛋,打趣说:“你自己掐着手指头算算,这两天问他来了没,问了几回了?有没有十回?我这弟弟跟干爹一块儿到的,准能给你出口恶气。”
小姑娘脸一下子红透了,嘟囔道:“奴婢盼着殿下给我家小姐出气呢,可不是替我自个儿。卢家那帮人还有那个泼妇,实在是欺人太甚!”
徐脂虎把书往旁边一丢,伸了个懒腰,嘴里笑骂:“赶紧出去吧,再赖在这儿,卢家的脸面真要丢光了,到时候咱俩可没好日子过。听外头这马蹄声,他先跑到我这儿,没先去找那个女的,我心里头还是挺舒服的。”
那个被寡妇花了十两银子从路边捡回来的丫鬟二乔,嘴角一翘,笑出了声,弯弯的眉眼像是天上的月牙儿,机灵又乖巧地说:“看来殿下心里头,还是更惦记您呢。不过您这也就是‘挺舒服’而已,那殿下最舒坦的时候是啥样啊?”
徐脂虎一把搂过这丫头细溜溜的身子,下巴搁在她额头上,笑得开怀:“就你这张嘴会哄人。我最开心啊……是瞧见了个胆小鬼。”
她抬起头,望着天,眼睛微微发直。
在离阳北边,武当山上那个骑牛的年轻小师叔祖正在那儿练拳。双手画着圆圈,拳风软绵绵的,没什么杀气。他身后跟着十来个武当的道士,一块儿练。这是这位新掌教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拳法,圆乎乎、顺溜溜的,拿来修身养性挺合适。掌教也没藏着掖着,全教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