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白颉把手里那柄霸秀剑轻轻往身后一挂,面朝青衣,又欠了欠身,语气恭敬得很:“曹先生这话过了,卢白颉实在受不起。”
也怪不得棠溪剑仙这么低声下气,眼前站的可是那个在皇宫里单枪匹马、双手砸城的那位曹青衣。再说,虽说他是离阳朝廷头号通缉犯,可谁都改变不了——曹长卿就是天底下所有读书人的信仰。
一个人,一双拳头,死撑着旧国的最后一口气。儒家唯一的天象境高手,西楚国手棋待诏,论功劳也好,论气节也罢,都配得上“儒家第一人”这几个字。卢白颉也是读圣贤书出身的,卢家外房子弟,还是个布衣爬起来的读书人。
他现在敢对轩辕大磐拔剑,也敢冲李淳罡出手,可唯独不敢朝曹长卿动刀子。一是因为那是他心里的信仰,二是因为压根没胜算。曹长卿要是这次来是找江南第一家族卢氏麻烦的,之后的事先不说,就眼下,卢白颉肯定一招都撑不过,当场就得交代。棠溪剑仙现在都快摸到宗师的门槛了,可惜对上曹官子,半点胜算都没有!
轩辕大磐有点懵,挠了挠头,问曹长卿:“他不是刚进金刚境吗?怎么就指玄了?我可是亲眼看着他入金刚的。”
他倒不是不信曹长卿看走眼,只是凭他现在的眼力,确实也看不透这个背剑的棠溪剑仙。那就只能说明,这位棠溪剑仙就这一两天里又突破了。
曹长卿笑了笑,眼神里带点惋惜,说:“江湖上的路子,霸秀剑走的是正气,本来就贴着儒家那道线。入了一品儒家,按理说就该一步登天象,霸秀这剑法,直接打进指玄,仅次于天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跟儒家沾边的晚辈里,我最看好卢白颉。像我。可惜了。”
轩辕大磐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迷糊——这位西楚大官子刚才那声叹气,是在可惜棠溪剑仙入了朝廷这趟浑水,回头坏了他们西楚复国的大计?明明方才还在夸那后生,转眼就斤斤计较上了。不过这脾气,倒是跟他轩辕大磐臭味相投。
曹长卿看穿了老家伙那点小心思,懒得搭理这个修武修到脑子都坏掉的徽山老祖宗,只是又叹了口气。
卢白颉心里明镜似的。曹长卿说的那句可惜,他听得懂。练武的人,最怕的就是分心。一心扑在剑道上,才能日行千里,最终走到那种独一无二的高度。这些年他清心寡欲,不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说到底也是没得选——要想在武道上出头,就只能这么熬着。可惜眼看着快摸到大宗师的门槛了,还是逃不过入仕这一遭。这几天突破得猛了些,往后怕是再难往上爬了。对一个想着登顶江湖的武夫来说,这跟自断一臂没什么两样。
徐凤年脸色不好看,一步插到两人中间,沉声道:“行了,别在这儿叙旧了。姓轩辕的,你倒是说说,怎么就不行了?”
轩辕大磐扶着脑门,摆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把世子殿下拉到一边,凑到徐凤年耳边,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道:“你想想啊,你要是把人带走了,那骑牛的就没念想了,哪儿还敢下山?顶多偷偷摸摸跑到江南看一眼,然后红着脸又缩回去。蠢不蠢?再说,那骑牛的心眼儿就那么一丁点儿大,他卢家欺负徐脂虎的事,骑牛的要正大光明下山,到时候……嘿嘿嘿……”
徐凤年听得直点头,重重一拍轩辕大磐的肩膀:“大石兄弟,这么久以来,你总算出了个好主意。”
曹长卿跟卢白颉神色各异。轩辕大磐那点音量,防得住别人,可瞒不过他们俩的耳朵。这江湖上,什么时候又冒出个骑牛的高手来了?还不敢下山?
阳春城里那场乱子,在轩辕大磐走了之后,到底没再闹出什么大风浪。卢白颉这个马上要去京城当兵部尚书的卢家人一出手,不管是认栽的、不服的,还是心里打着小算盘的,全都先闭了嘴。至于背地里怎么说,那就没人知道了。
不过暗地里倒是不少人对卢家指指点点——堂堂江南第一高手,出面拦着轩辕大磐在城里撒野,最后居然还得客客气气地把那个在北凉搅得天翻地覆的世子爷送出城。真是把江南文人的脸都丢尽了。
可棠溪剑仙压根不在乎。江南八家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早就各怀心思,也就只有他这次进京,说不定还能把这摊烂泥重新捏到一块儿去。
出了城门已经走了五六天,徐脂虎还是没能带回来,徐凤年这心情早就摔得稀碎,他瞅着轩辕大磐一直赖在自己马车里,除了睡觉那会儿,几乎就没下来过,骑马跟在车旁的他实在憋不住了,朝车里吼了一嗓子:“你打算在我这车厢里生根发芽是吧?本世子这车再宽敞,你挤这么多人,还让不让人待了?”
马车里头,那位缺了条胳膊的老剑神端坐主位,旁边是西楚的亡国公主姜泥,姜泥另一侧坐着曹长卿,正盯着她一笔一划练字。这可怜丫头好不容易摆脱了世子殿下没完没了的念书折磨,结果又撞上这位大官子死磕她的功课,连口气都喘不匀。老剑神另一边则挤着轩辕大磐和裴南苇。
轩辕大磐坐在车上,接过裴南苇刚端来的茶水,眼角瞄了下她跪坐的姿势,眯了眯眼想了一下,咧嘴笑道:“我这不就是陪你走一趟嘛,帮你盯着曹官子,省得他偷偷把姜小丫头拐跑了。你兄弟我这么费心费力,徐兄你咋还不领情呢?”
曹长卿在车内没搭腔,也不置可否。出了城之后,这位大官子像是也盯上了这辆马车,打着教育姜泥功课的幌子,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姜泥身边,活脱脱一个盯着学生背书的教书先生,半点看不出当初独闯太安皇城时那种来去自如的气势。”本世子不管你扯什么鬼理由,这都到剑州了,离徽山也没几步路,你今天非给我下来不可。我的车,你霸着没完没了了是吧?你这么骑在马上晃来晃去,要是碰上不长眼的贼人远远一箭射过来,把本世子给坑了怎么办?”
轩辕大磐又灌了口茶,捏了捏下巴,坐久了也觉得腰酸背疼,想了想就站起来准备下车活动活动。不过他自己想下车是一回事,可不能让这北凉来的纨绔世子觉得是他被逼下来的,要是让这小子觉得自己多能耐,后面指不定还有什么歪招慢慢整他。
他清了下嗓子,一脸不屑地哼道:“这剑州,江西是龙虎山的地盘,江东是轩辕家的天下。整片剑州被歙江一刀切成两半,江西那边是道教祖庭,跟天子赵家同姓,以天师府为首,山峰对峙像龙争虎斗,歙江以西大半山头都归龙虎山管。我轩辕大磐就算跟龙虎山不对付,也得承认,这世上没哪个不长眼的贼人敢跑到龙虎山地头上,既得罪龙虎山又惹北凉,跑来刺杀你徐凤年。真有这本事的,也不在乎在哪儿动手。”
“江东这块地盘,牯牛大岗是中心,不是我轩辕大磐吹牛,整片江东山头,向来我说了算。道上干净得连个贼影都瞧不见,夜里睡觉都不用锁门。别说山匪早就让我宰干净了,就连武林里那些二品以上的高手,没我轩辕家点头,谁敢偷偷过路?上次韩生宣带人过来,最后不也灰溜溜滚蛋了?”
马车里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轻笑。
那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头,这会儿也不抠脚了,咧嘴露出一口白得不像话的牙——也不知道从来不见他刷牙,怎么就能白成这样。他像是故意找茬似的接话:“当年老子在这一剑开天门,六条瀑布倒着往上冲,差点把你那牯牛大岗给冲垮了,那时候怎么没见你放个屁?别人越老越稳重,你倒是越老越能吹。”
轩辕大磐被怼得不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回去:“放你娘的屁!当年我是敬你李淳罡的名头,才跟你正儿八经比剑!再说了,你那是在龙虎山的地界上闹事,水倒灌了,要找也该找那群缩头乌龟龙虎山的麻烦!”
徐凤年斜着眼,嘴角一咧,想起上次出游碰上的事:“李老头说得没错,徽山那片儿确实不太平。上次本世子路过,被个穿紫衣裳的小娘子撵得满山跑……什么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不过是地头蛇一窝,蛇鼠同穴罢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上次钻芦苇荡,怕是轩辕大磐那老小子故意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