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凤年嗯了一声,手指头在春雷刀柄上来回摸着,点了点头道:“你们徽山不是还没消停么?那就先不去瞧他了,等你这头的事办利索了,我再过江上龙虎山溜达一圈。反正就隔一条江,抬腿就到了。”
“那个关起来的叫袁庭山的,到现在还没张嘴?”轩辕大磐像是猛地想起这茬,扭过头看向旁边一直沉着脸、半句话都不吭的杨青风,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他可是记得这一路过来徐凤年跟他吹过好几回牛皮。说什么徐骁给他配了三个二品小宗师级别的狠人,个个身怀绝活,什么舒羞那娘们能给人换脸造假身份的,还有什么拷问的高手、摆弄傀儡的高人,一个都不缺。这日子可过了不少,一个袁庭山居然还没撬开嘴。
杨青风嘴角抽了抽,脸上挂着点尴尬,闷声道:“目前还没招,不过在这船上能用的手段不少,估计也快了。属下这张嘴再硬的骨头也能啃下来,轩辕大人只管等着,天黑之前,口供一定送到。”
轩辕大磐皱了下眉头,摆了摆手示意杨青风赶紧去忙活,张口道:“抓紧。前面眼瞅着就到徽山地界了,等咱们上了岸,你这情报到手了怕是也派不上用场了。”
徐凤年伸了个懒腰,把上半身搭在栏杆上,东张西望地打量着旁边飘过去的船。他们这艘楼船个头大,居高临下往两边看,好些船上都坐着出来赏景的大户人家姑娘。天色正好,她们也钻出船舱透风瞧风景,从上头往下这么一瞅,可叫徐凤年看见了不老少的“好风光”。
他轻轻一笑,咧着嘴道:“不急着上去。在这再多看看景也挺好,当年就没怎么留心去瞧。这么居高临下往下一望,剑州的漂亮姑娘还真不少。”
“瞅你那德行。”
轩辕大磐一脸嫌弃。平时他坐在牯牛大岗上,不说那边山上他前任留下的那些收藏,光是以他大天象境界的眼力劲儿,坐在山巅往下一扫,底下江面上游过去的小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些年哪家姑娘身段好,哪家姑娘腰细屁股翘,他心里门儿清。弄到后来他都琢磨着,自个儿前头那个轩辕大磐是不是故意挑了这么个地方扎根。坐牯牛大岗上那块有名的青石头,看见山下哪家的姑娘漂亮,干脆就叫手下人直接把人扛上山去。
徐凤年慢悠悠开了口:“我还安排了人,专程去剑州刺史那儿报了个信,说是剑州地面儿上,死了快上百号人。按规矩,这种能惊动离阳朝廷的大案子,怎么着也得有人下来查一查,地方上官府也得走走过场。”
“可你猜怎么着?那位刺史大人,愣是装聋作哑,跟没事人似的。这就耐人寻味了,这么大的事,他也能压得住?”
轩辕大磐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嘴:“想啥呢?那人每年从徽山收的冰敬、炭敬,堆起来都是几大箱子。拿了这笔钱,不光是坐稳自己刺史的位子,连带着节度使那边三万大军的开销,也得他兜着。两边各取所需,谁也不耽误谁。他收银子,替徽山擦屁股,稳着位子;徽山替他办见不得光的事,每年上供。不然,就他一个寒门出身,哪边都不靠,能顶着南边赵毅那个肥猪的压力,一直撑在剑州?”
徐凤年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轩辕大磐几眼,满是稀奇:“冰敬?炭敬?啥玩意儿?你们徽山特产?”
轩辕大磐脑袋一昂,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嘴角一勾,凑到徐凤年耳边压低声音说:“那是,本老祖亲自想出来的。年年剑州、贺州,连赵毅那边,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送。送了,人家才肯替你安心办事嘛。再说,他们收了钱,你自己也踏实。”
徐凤年挠了挠头,心里大概猜到是什么东西了,但还是纳闷这名字的由来:“到底啥意思?”
“冰敬嘛,顾名思义。夏天热,我徽山有制冰的独门手艺,给每家每户官员送去整箱整箱的冰。可这冰啊,一热就化,不好弄。所以冰里头得压点东西镇一镇,等冰化了,就是一箱子白花花的银子。炭敬,冬天送。那些官员家里冷得跟冰窖似的,送炭最实在。”
徐凤年翻了个白眼,心里直嘀咕:送个银子还整得这么风雅。北凉那边从来都是几口箱子直接抬过去,明码标价,干脆利落。他没好气地接了一句:“你那炭,也容易化?”
“你不懂,”轩辕大磐笑得意味深长,“冬天嘛,炭烧完就没了。可有些东西,银光闪闪、金光闪闪的,经得住烧。”
离阳现在可不是乱世,兵强马壮,朝廷国力正往上窜。
放眼望去,能称得上外患的也就北边一个。偏偏北莽和离阳之间,正好挡着那位战功最硬的藩王徐骁。只要徐骁还在那一亩三分地上杵着,北莽就没哪个将领敢带兵南下。就算他们绕路走西边顾剑棠驻守的地界,北凉只要想打仗,随时能把北莽大军的退路给截了。再说那位顾大将军,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春秋里头名气比徐骁差了一截,可要是没有徐骁,北凉王的位子,现在八成姓顾。
离阳朝廷里两根顶梁柱,一个碧眼儿张巨鹿,一个坦坦翁,全都是脑子精明到骨子里的人物,收拾起人来从不手软。碧眼儿那个油盐不进的脾气是出了名的,要不然也得罪不了那么多人。剑州、贺州、江南广陵,三块地盘,江南派、广陵王一系,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势力塞进来的官,搅和在一起,跟狗咬狗似的。互相牵制着,谁要是敢露个破绽,早就被捅到太安城去了,赵勾那帮人闻着味就得上门。
剑州这块地界上,百来具尸首就那么明晃晃地扔在大路上,一看就是轩辕家的外门家丁干的。那位剑州刺史硬是装成瞎子,压根不当回事。摆明了不怕御史们往朝廷递折子——或者说,满朝御史没谁碰轩辕家的事,这早就成了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的规矩。
徐凤年摇了摇头。他虽说是个纨绔,可在听潮湖边跟着师父李义山混了那么些年,这里头的门道,心里头清楚得很。能把三州官员统统买通,让他们连屁都不放一个,这本事大得有点离谱。他吐了口长气,说道:“这就是你们剑州的风土人情?可真长见识了。北凉那些读书人,离阳那头给块骨头就认娘,徐骁还舍不得杀,说什么北凉出几个读书人不容易,全放了。啧啧。”
“读书人?”轩辕大磐嘴角一扯,露出个讥讽的笑,抬头往太安城方向望了一眼。他最瞧不上这帮人。这些年,荀平就剩半截身子,还跟个影子似的天天在背后出谋划策,离阳朝廷里几方势力的底细,全被他摸得一清二楚。谁该收买,值多少银子,每件事都办得滴水不漏。”这帮人,千里迢迢读书,图的不就是钱财?要不是图钱,那就是图名。你瞧瞧,科举一开,来的不全是寒门子弟?以前那个贺州刺史,钱捞够了,又想弄个好名声,我硬是送了他五十多把万民伞。十里八乡的老百姓都来送行,砸下去上千万两银子。现在混到一品大员的位子上,年年冰敬碳供一分不少拿。”
“要是碰上不爱钱的呢?”徐凤年摇了摇头,问了个蠢问题,说完自己倒先笑了,“挡人财路跟杀人家爹娘差不多。用不着你动手,那帮早就捞红了眼的官,一个个跟饿狼似的,能把那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船头那老者轩辕大磐一甩袖子:“没错,就是这个理儿。徐骁护着读书人那套,我看着就来气。不听话的全宰了又能怎样?杀多了反倒老实。你看西楚当年,文风多盛,春秋时候多少大儒全从那出来,一帮子文人士子,到头来还不是让那瘸子给杀得片甲不留?”
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这话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
青衣书生踱步走到船头,望着远处望不到边的江面,脸上挂着一层霜:“儒家那些道理,你当真以为自己全搞明白了?赵广陵呕血死在西楚皇城外的军帐里,李义山为了北凉呕心沥血。我大楚之所以亡,是武德不行,绝不是你们这等江湖人倒卖几个钱就能弄倒的。像你这种货色,搁离阳那是灭了诸国之后官员不够用、管不了那么多地,读书的才高矮胖瘦什么人都能上。要是在当年大楚,不说本官子出手,就是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