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长卿这会儿跟西楚公主形影不离,连睡觉都得守在马车边上。找了十几年,求爷爷告奶奶,就差再杀进上京一次才把人找着,哪敢再弄丢。现在就算拿以前的条件来换,让他跟轩辕大磐一起去徽山,他都不会去。
李老头那副德行,洒脱得没边儿,抠着脚丫子一句话还没说完,跟轩辕大磐压根不是一路人,更别提给他当护卫了。数来数去,没了徽山帮衬,他手底下能用的人一个都凑不出来。只能勉强跟在世子殿下屁股后头,好歹有曹长卿、李淳罡,再加个撑死大天象的轩辕大磐,管他多大的麻烦,拳头硬就是道理。
两腿夹紧马腹,催着坐骑跟徐凤年并排跑着,轩辕大磐松开缰绳,一脸不耐烦地懒声道:“这些破事跟我有半文钱关系?我就想赶紧回徽山去。你徐小子也不是那种爱伤春悲秋的人啊,缺德事干了一箩筐,今天倒为了个死人在这感慨。”
徐凤年理都没理他,催马快了几步,压低嗓子又说:“徐骁当年刚混上小将,进京碰上那个书生,到现在还老念叨他讲的话——读书人就会锦上添花,武夫才能给老百姓雪中送炭。春秋九国,就是一块大砧板,徐骁你把自己当屠夫就成了,别整别的,只管砍人再砍人,一路砍过去,就能砍出个太平盛世来。徐骁就这么干了,结果成了离阳王朝独一份的异姓王。”
“这么个人,徐骁没机会给他雪中送炭,他也没机会给徐骁锦上添花。”
“懂了。跟你走一趟得了。”轩辕大磐点了下头,前头远远能看见一片坟地。这倒是徐骁的大恩人,怪不得徐凤年拎着一桶好酒。
荀平的坟头光秃秃的,一个字都没刻,不知道是风吹没了还是本来就这样,破破烂烂得要不是稍微鼓起一点,还以为是谁家盖房剩的石头随手扔那了。徐凤年像是来过,又像是认得出地方,拎着酒就过去了。轩辕大磐翻身下马,四下扫了一圈。
这儿摆明了是乱葬岗,有钱人家绝不会埋在这种破地儿。靠着浑浊发臭的河水,乌鸦时不时扑棱两下翅膀,盯着地下不走。四处高高低低,也不知道压了多少层的人。
远处,有个人趴在离他们不远的树底下。看那样子也是来上坟的,北凉骑兵没拦他。一眼扫过去,那人身上没半点功夫,就是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鬓角全白了。更要命的是,虽然穿着裤子,下半截却空荡荡的,全靠两只手在地上摸索着爬。
轩辕大磐眨眨眼,慢悠悠踱着步子左右瞅了瞅,百无聊赖地晃到那老头身边,压低声音,脸上没半点表情地问道:“你怎么跑这来了?”
那老头一只手伸进河水里,捞起半掌水,也不知是死是活,直接往脸上拍。
臭烘烘的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嫌弃,拿袖子随意蹭了蹭,两手撑着地面,往树干上靠了靠,让自己坐得舒坦些。”这种大事,想瞒也瞒不住,我总能听到风声。”
轩辕大磐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说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呵呵。”老头咧嘴笑了笑,“我清楚得很。你跟着那北凉的小崽子走,他往哪儿去,你就在哪儿。那小子既然来了,肯定得奔我这儿来,我只要守着不动,总能等到人。”
轩辕大磐皱了下眉,没放松警惕,往旁边扫了眼——那边北凉世子正往地上洒酒。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说吧,这儿没外人,有我在,谁也听不见。”
老头声音轻飘飘的:“西域那边不太平。烂陀山又栽了一回,不过好在没全军覆没。北莽西边,董卓带着人在更北的地界,把西边过来的两万人先锋给屠了个干净。那块三不管的地带,眼下北莽占了便宜。可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天庭。极西边的那伙人。打起来可能不太能打,但搞情报的本事,手伸得长得很。”
轩辕大磐眉头拧紧,盯着他看了半晌:“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那边的人,早就伸过手来了。地府跟他们走得近,接触一多,知道的就越多。我本来猜着还要五年,结果这次董卓杀了那两万人,有几个临死前漏了消息给北莽。我从北莽蛛网那边,也套了点东西出来。”
老头拍了拍手上的泥:“那边那位老先生,恐怕十年前就把棋子埋进离阳了。”
“那会儿正好赶上天地两府都在拼命往外扩。地府这头,我去西域这几年,拔出不下三百个死间的暗桩。可天庭那边呢?离阳的赵勾在韩生宣手里,从暗里的棋子,慢慢全摆到明面上来了。暗地里没什么对手,就一个劲儿扩张,对五年前摸进来的一个谍报机构,愣是一点察觉都没有。”
他冷笑了一声:“只怕上面烂的不止一处。”
轩辕大磐点点头,看了眼这个身子大半靠在树根上的老头,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么说,敬城怕是不乐意。”
老头扯了扯嘴角:“你脑子活泛,点子多,又离得近,你帮着他。结果他轩辕敬城还能把个天庭管得跟筛子似的。地府跟天庭之间的消息,十成十全让对面摸走了。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他盯着轩辕大磐:“我真不明白,你凭什么由着那么个废物瞎折腾。练武练不成,读书也读傻了,那么大的摊子交到他手里,你到底图什么?”
老头眼神一瞥,轩辕大磐脸上还是那副死样子,根本猜不透肚子里装的啥。他叹了口气,又说:“也就跟你,换别人我懒得多费口舌。当年你算的那些天下大势,到现在一条都没跑偏,我答应帮你办事,肯定不含糊。这回过来就是提个醒,头一件就是小心点。别的不提,江南那几个世家把私兵全撤回去了,看着像是要跟地府船队硬碰硬,可我琢磨着不对劲,倒像是往剑州那边集中。你多盯着天庭那边,不是我嘴损,他们的情报网不能全信。另外,赶紧抽空来趟北边,那边起码得有个天象境坐镇才行。”
轩辕大磐愣了一下,原本松开的眉头又拧紧了。压低声音问:“之前马队那趟,不是你派的后手?”
“啥马队?地府从来不踏进离阳地界。”老头摸了摸下巴,突然嘿嘿笑出声,自顾自地说:“看来天庭那边破事不少嘛。照我说,你干脆溜出离阳得了。徽山这破地方,窝在离阳肚子里,靠着龙虎山,压根不是成事的料。毁了拉倒。”
“徽山的事,你多费点心。好歹折腾了这么久,说扔就扔,舍不得。”轩辕大磐扭头瞅了瞅,那边世子爷酒已经倒光了,双手捧着不知从哪刨出来的土,把坟头往上堆了堆。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要去上马。他又嘀咕一句:“你对他成见太深了。我信敬城跟别人不同,能成气候。不过徽山那边,眼下是有点麻烦。”
半截身子的老头眯着眼,慢悠悠地说:“随你,有些事你老爱犯倔。离阳聪明人不少,杨太岁、李义山他们可都还活着。我就不明白了,你有时候下手利索得很,之前徽山大乱,亲孙子说算计就算计了。可有时候又心软得不像话,哪像个活了快九十年的人。”
轩辕大磐随手拔了根草,手指弹掉根上的泥,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苦着脸说:“没招,我得走了,命要紧。跟着这位世子爷,这边这阵容,除非十万大军围我,不然跑掉没问题。不过以前光知道你的名号,没碰见世子殿下前,还真不知道你还有那么猛的过往。”
他转身回到徐凤年身边,翻身上马,跟着世子爷和三十多号骑手,策马离去。
跑出半路,徐凤年笑着问:“你平时不是谁都不搭理嘛,怎么有空跟半个身子都没了的人胡扯?”
轩辕大磐哑着嗓子接话:“我又没闲心陪你上坟,总得找点乐子。”
徐凤年点点头,没再吭声,催马又快了几分。这趟出门从北凉一路晃到江南地界,估摸着前面的路也不剩多少了。
半截身子的老头用手撑着地面,使劲儿把身体往上抬了抬,盯着那几十匹马跑远。这会儿不是清明,世子一走,整片乱坟岗就剩几只乌鸦瞎叫唤,再听不着别的动静。”行啊,二十年了。倒还真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