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迈出殿门，背后传来道沙哑的嗓音。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从暗处走出来，不管从哪个方向瞧，都看不清半张脸。”妥了，这边安排没问题，你也赶紧回徽山。那老家伙跟着本亮那个废物快到了，瞧不见你，怕要起疑。”韩生宣没回头，像是早知道是谁，轻轻点了下脑袋。”成，你记住答应的事就行。我向来靠谱。倒是你，别再捅娄子。这回那蠢货居然把徽山埋在广陵王府的暗子袁庭山调出来使，亏得老祖宗不在山上，事儿我能捂住。要是老祖宗在，这事压不了。”
这波山匪杀干净之后，徽山那段路反倒好走了，沿途景致也算不错。可轩辕大磐一路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再没松开过。”这位大人，咱镖队活计已经砸了，放我们走行不？跟着几位大人，也拖累你们的脚程啊。”
韩响马哭丧着脸凑到车前，轩辕大磐正坐在那儿架马。他满眼都是恳求。实在是轩辕大磐太不讲理——徐凤年本来都挥手让这帮镖师滚蛋了，他就停下来替俞老爹埋了个尸，结果硬生生被掉头回来的轩辕大磐给截住。截住就截住吧，什么都不说，硬逼着他们一块儿走。
北凉骑兵有马有车，东西齐全。他们镖队里的伙夫杂役可还光着脚板赶路呢。”哦。”轩辕大磐回过头，眨巴着眼看了看韩响马，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架不住他那眼神，从腰间摸了块白玉牌子，随手一扔。“认得这是什么？”
韩响马双手捧住那块一看就不便宜的白玉牌，打量了两眼，满脸吃惊：“小的知道，这是徽山的同行牌。有了这东西，剑州江东地界还有离阳凡是跟徽山通商的地方，全都能走。绿林江湖见了这牌子，立马退让。”
帘子一掀，轩辕大磐扭过头，冲着马车里跪坐的裴南苇勾了勾手指，脸上挂着不正经的笑，吆喝了一声：“那谁，靖安的小娘子，出来一下，跟你说个事。”
裴南苇手里攥着柄玉如意，眼皮子一翻，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那股子风情劲儿，看得轩辕大磐眼睛都有点发直。旁边的韩响马忍不住偷偷往里瞄了一眼，立马觉得鼻孔里头热气直往上涌。
这群世家大少爷，真他娘的不一样！光这车厢里坐着的几个女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姿色。跟这一比，俞老爹花了大价钱带他去瞧的那个花楼头牌，简直连个屁都不是！可惜中间还坐着个独臂老头儿，一身脏兮兮的，太煞风景了。”看什么看？”轩辕大磐一巴掌拍在韩响马的脑瓜顶上，直接把这位从绿林好汉转行当镖师的义子打得眼冒金星。”不敢，不敢。”
韩响马赶紧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瞎往里头瞟。他心里清楚，这些大户人家的女眷，哪有那么容易让人随便看的？有的土财主，自己老婆被外人多瞧了一眼，能把人家的眼珠子活生生给挖出来，这种事他听过不少。
裴南苇站起身，弯着腰，缓缓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挪到轩辕大磐旁边。她眉头轻轻一皱，红唇微启，声音软软的：“怎么了？”
“你不是路上念叨好几回，想走吗？”
轩辕大磐干脆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往地上一躺，两条腿翘得老高。这角度正好，能把他裴王妃胸前那两团高耸看得清清楚楚。他舒服地吐了口长气，伸手指了指缩着脖子的韩响马，接着说：“你跟着他就行了，不用跟我去徽山了。反正都到这儿了。你要是自己跑回去，我估摸着你那儿子也不会认你。”
韩响马悄悄抬起头，眼珠子转了转，一脸发懵地盯着轩辕大磐，半天没反应过来。跟着他？这位爷的意思，是要把这么个好看得不像是凡人的女人……交给他？
“想什么呢！”轩辕大磐手指弯了个勾，照着韩响马的脑门又是一下爆栗。他哼了一声，看着对方脑门上肉眼可见肿起来的包，还有那副呆愣愣的模样，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你当你的镖师，保她安全。要是碰上有人来抢人，你就意思意思打两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赶紧跑。随便找个山头猫着等我就行。二十天，不管天大的事都别出来。等我到了，二十天的镖师钱，一分不少全给你。要是等不到我，你拿这块玉牌去徽山任何一家铺子，都能换上千两黄金。”
原来还是镖队那点事。韩响马总算松了口气，跟着他爹闯江湖这么多年，他清楚得很，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伙人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忽然塞过来这么个漂亮女人，按戏文里的套路，准是想坑死他们。可这么一想，心里反倒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裴南苇是个明白人，起码比轩辕大磐机灵得多。虽说有时候聪明过头反而坏事，可这会儿她脑子清醒得很。低头瞧见轩辕大磐躺着，眼睛正直勾勾盯她胸口那起伏，脸上飘过一抹红，干脆整个人探出去，双手抱膝坐在他身边，轻声说：“前面就那么要命？既然你把我这王妃拐出来了，总得担点责任吧。”
轩辕大磐不可能轻易放她走。靖安王府那点算计，说到底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离阳朝廷要是知道藩王送了命，王妃还被人偷梁换柱，必定会调集天下兵马杀过来。把整个徽山踏平都不稀奇。就算徽山跟北凉交情再深，沾上这种事，连徐瘸子都扛不住离阳皇帝的雷霆怒火！
那起伏的影子没了，轩辕大磐没转头，盯着车顶上雕的盘蟒雨帘，叹了口气，脸色微微变了变说：“不好说。反正先耗二十天嘛。没事的话，我去接王妃回来。要是有事，王妃就自己想办法吧。实在不行，投靠那位北凉世子也成，做不了正室，没名分也没啥。这世道，长得好看就是祸。没个强势男人撑着，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日子难过啊。”
裴南苇没接话，手撑着一边扶手想跳下车。可她从没练过武，身上半点力气没有，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幸好身后的轩辕大磐一把抓住她右手，这才免了她一头摔在地上。”还真是软得没骨头。”轩辕大磐捏着不放，嘴里念叨了一句。
她使劲挣了挣，没挣脱，一手攥着衣角，皱着眉头冷笑道：“祝你横死山头。没了你，我自在得很。别总觉得离了你，天就要塌。我看你跟那徐凤年是一路货色。只不过，你比他讲究点。那北凉世子吃人不吐骨头，你装不要脸，好歹还要点脸。”
说完，这位王妃头也不回地走了，径直往镖队那边去。
轩辕大磐没搭理这冷嘲热讽的话，松开手，继续躺着装死人，还是盯着上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这都能扯上我？”徐凤年掀开车帘，冷笑着跳了下来，“你哪只眼看见我比轩辕大磐还不地道？说的明明是反话。”
他盯着已经跟上镖队、正准备走人的裴南苇，抬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我不爱随便杀人。”
“尤其是杀女人。”
“婆婆妈妈的。我也不爱杀女人，特别是长得好看的。”徐凤年顿了顿，“可这娘们要是放跑了，出了视线范围，指不定就是个祸根。我不知道你肚子里卖的什么药，但眼下没功夫让你瞎琢磨。你不在乎有人知道你的底细，可这女的跟我这么久，我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不能让她带出去。”
轩辕大磐摇了摇头，算是打消了世子动手的念头。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派两个人跟着吧。万一我没赶去，或者出了岔子……”
“优柔寡断。”
世子殿下招了招手，转身钻回马车，不再吭声。
宁峨眉大戟轻轻一晃，跟旁边的人低语了几句。三骑凤字营的精锐拨马便走，追向镖队。马蹄踏过，扬起一片尘土。
轩辕大磐没心思跟世子磨嘴皮子。越靠近徽山，他眼皮就跳得越厉害。前面那座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山头，好像藏着一窝豺狼虎豹。那旋涡深得，能把他整个人吞进去，骨头都不剩。
袁庭山被抓的时候，看着没一点骨气。可真让杨青风这位审讯的行家去撬他的嘴，这小子硬得跟块石头似的。偏偏牢房又不够严实，折腾了半天，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二十来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骑兵，加上徽山八十多个外门杂役，一块冲到徽山地界抢两个女人。地上连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