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到小路拐角,周围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轩辕大磐脸上的笑容才刷地一下收了个干净,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开口:“原本以为,上回出了那档子事,徽山应该清洗过一遍了。今天这一看,呵,钉子还不少。那二十多骑,我不知道是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可那十来个山贼,我认得——是我徽山的外门杂役,有几个,脸熟得很。”
徐凤年歪着脑袋,皱着眉头盯着轩辕大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徽山那边的局势不太平。我还真不信,有人会拿好不容易在徽山站稳脚跟的外门弟子,来抢两个花瓶。”
“再说这时间点,卡得也太准了。我这北凉世子前脚刚到徽山地界,后脚就撞上这种事。明摆着,就是演给咱们看的一出戏。至于这戏到底想唱什么……”
徐凤年抬起头,望着天上的太阳。那轮骄阳刺眼得很,好像能把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照出来。他嘴里嘟囔了一句,没料到剑州这地界,看着是块安稳地儿,一踏进来才发现,到处都是坑。
轩辕大磐扭过头,瞧见那头的袁庭山还在那儿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他伸手拍了拍世子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世子身边,应该有那种能用话把人逼得没法开口的高手吧?麻烦你,先把那家伙交给我看着。这几天我守着马车里那两位,顺带想想怎么应对。”
徐凤年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要不咱俩换换?别跟我装,刑讯逼供那套,你比我熟多了。”
“那小泥人不是还没走嘛。小子,我告诉你,女人一旦吃了醋……那干起事来,压根不带脑子的。”轩辕大磐笑得有点猥琐。”她要真让曹长卿带她走,这儿可没人拦得住。曹长卿现在还留在这儿,没别的,就是那丫头自己不想走。”
车队那边,传来两声轻轻的咳嗽。那位青衫儒生一手牵着姜泥,另一只手在空气中不知比划着什么。
广陵城这块地方,离阳拿下天下以后,整座城都划给了广陵王。这位广陵王手底下的地盘,可不限于靖安王那种只有一个襄樊城的穷地方。他管的范围,是广陵城往南,一直到以前西楚王朝的地界,外加半个东岳国的属地。整个广陵郡,全归他一个人说了算。
在这江南地面上,要说权势最大,谁也比不过广陵王。他手底下的兵,虽然比不上离阳唯一的异姓王徐骁那么能打,但其他方面是一点都不差。而且在这江南的地方,压根没人能压得住他。北边徐骁握着北凉好几州的兵力,可离阳朝廷在西线还摆了个顾剑棠,明面上是拦着北莽人,至于私下里有没有盯着徐骁这位异姓王的意思,朝廷和离阳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可江南这边就不一样了。离着广陵王藩地只隔一个州的剑州道指挥使,日子就惨多了。表面上是握着三万离阳的精锐兵马,其实那些都是开国以后才招的新兵蛋子。兵甲都凑不齐几副,真要打起来,跟广陵王那些从春秋那会儿一路杀出来的老兵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剑州的税银少得可怜,龙虎山那边朝廷有特旨,下面的县不用交税,江西半州的赋税收不着也就算了,江东这边交多少,全看轩辕家心情。轩辕家明里暗里把江东能种庄稼的地买了个七七八八,几个大世家手里还攥着点,剩下的全是他们的。当年离阳为了拉拢剑州这个头一个投诚的,下过令,有官身或者立过大功的家族,地税全免。所以每年收税省事得很,直接派人去徽山拿钱就行。江东那几家跟轩辕家穿一条裤子,没官身的人家交的税银,也是先送徽山。等轩辕家觉得时候到了,再一股脑押去江南道指挥使那儿。
离阳这政策也是奇葩得很。江南道大半地盘封给了广陵王,自己反而没什么地方好管。剑州一半是龙虎山说了算,跟江南差不多惨。碧眼儿张巨鹿十年前干脆把剑州道划进江南,剑州虽然是个州,却让江南道代管。设了个剑州道指挥使,却不设剑州道府。剑州有兵权,没政权。
这下好了,剑州的大小官员,一毛钱油水都捞不着。想上下其手扣一半充自己腰包?门都没有。等税银到了江南指挥使手里,再指望他拨点款下来?做梦。年年能给你句口头嘉奖,说剑州赋税收得好,就烧高香了。再加上广陵王看剑州那三万兵马,怎么看怎么觉得是朝廷派来盯着他的,两边摩擦不断。每次都是剑州吃亏,朝廷也不拉偏架。吃亏吃多了,更没人待见,三万人混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角色。好在徽山年年给冰敬、炭敬,一点不少。剑州官员们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江南那边,文风盛得不行,朝堂上全是江南的人。文风最盛的就是广陵城,离阳京城国子监的学生,小一半都是广陵出来的。再加上出生广陵的旧西楚老太师孙希济,以左仆射身份管着门下省,成了广陵世子们心里的定海神针,更是把这些少爷们的傲气养得没边。江南党联手之下,朝堂上一半声音都是江南的。
可江南党势力再大,也大不过就藩广陵的广陵王。赵毅这人城府深得吓人,又好那一口。就藩二十年,杀了不知道多少江南世子。彻底把江南收拾得没一个敢明着念旧西楚的。当年连杀两百江南学子,江南几百人联名进京告御状,又被几百骑杀得干干净净。朝廷照样优待这位藩王,半点处罚都没有。江南世子们吓得骨头都凉了,对广陵王是透心寒。”你这儿子生得好啊。广陵王,朝廷的大事,半点纰漏都不能出。这时候调二十多骑去徽山抢人?要是让徽山察觉出危险,让那老东西跑了,本貂寺戴罪之身,罪上加罪倒没什么,但你广陵王想要的东西,一个都别想拿到手。”
大殿修得那叫一个气派,连太安城上朝那地方都比不上这儿的气势。每根撑梁的柱子上,全刻着四爪金龙,威风凛凛。殿中央摆着个齐人高的龙涎香炉,白烟袅袅地往上飘,看着就像一条条小龙在云里钻,一直升到房梁才散开,整座大殿全是这股子香味,浓得直往鼻子里钻。
韩生宣一身光鲜的貂寺服,脸上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他大步流星往里闯,走到左手边最末尾那把椅子跟前停下来,两眼死死盯着大厅正上方那主位上坐着的人影——一摊胖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东西。
那主位的椅子比寻常的要大三倍,可就算是这样,也被那身肥肉填得满满当当,甚至还有肉挤到外头来了。那人穿着蟒袍,系着玉带,袍上绣了九条蟒,金黄蜀锦的大缎子,真不知道是怎么把这身膘给勒住的。蟒袍分九个品级,单看这色泽,已经比一般藩王的行头还高了一个档次。那是正宗的金黄色四爪蟒袍,就是当朝太子,也没资格穿这个级别的衣服。
赵毅左手边第一个座位上,坐着个比主座上的广陵王还要胖出一圈的胖子。那家伙哼哼唧唧地直叫唤,一身肥肉抖个不停,话还没说出口,嘴角先挂了长长一串口水,耷拉到衣服上。他胡乱拿袖子一抹,恶狠狠地盯着门外穿貂寺服的男人,猛地一拍身边的桌案,大吼道:“你狗胆不小!在王府骂本世子!谁给你的胆子?你个老太监,没有我叔叔,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广陵王府上撒野!抢个女人怎么了,别说是小家族的女人,就是徽山的娘们儿,本世子也敢抢!”
“赵骠。”
主位上头的广陵王不轻不重地喝了一声。他左手撑着椅子扶手,费力地换了个姿势,肥胖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些,看着刚进门、整个人被阳光照亮的那个穿貂寺服的身影——离阳朝廷里权势滔天的大宦官。他冷笑一声:“这就是你韩生宣不吭一声就闯进王府放肆的理儿?我儿子的破事,轮不到你个太监多嘴。抢个人而已,坏不了什么大事。我倒也好奇,你韩生宣在上京城被罚跪过的那条狗,不过是个跑腿传话的,凭什么这么大的底气,跑到这儿来嚎?”
韩生宣一甩袖子,抬头望着上方那一坨肥肉,满眼的讥讽,半点都不藏着掖着。广陵王赵毅,和当今离阳皇帝是同母所生,是这天底下唯一能跟皇帝同榻共枕的人物。
韩生宣把话砸在殿里,声线阴恻恻地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