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轩辕敬城脸上:“敬城,老祖今天教你一句话——打出一拳,省得挨一百拳。江湖是什么?说破大天,不过是一条江、一摊水。离阳朝廷才是海,才是天。你觉得装怂示弱,人家就不敢动你了?韩生宣跟条疯狗似的咬着不放。上次那一战,看着是咱们把韩生宣打退了,逼着龙虎山交出了气运金莲,威风是长了不少。可你真当赢了?轩辕敬意那个叛徒,一个都没留住。”
轩辕敬城嘴里默念着“打出一拳,省得挨一百拳”,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自家老祖宗。春秋乱世那会儿,各路谋士争来斗去,他轩辕敬城不说通晓百家,起码也翻遍了各路书卷,可从没听过这么糙的话。
离阳灭了西楚之后,江湖上的风向就变了。以前那些讲究韬光养晦的招数,现在全被踩进了泥里。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这才是硬道理。
轩辕大磐端坐在椅子上,左手一抬,示意底下人闭嘴。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徽山现在这局面,说穿了就是没靠山。天上没人罩,佛道两家不搭理,跟几大皇族也没交情。要想站稳脚跟,跳出江湖这潭浑水,非得有个陆地神仙镇场子不可。”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得让人家知道,动了你徽山,你就能掀了他的老底。就像曹长卿那种,说杀进太安城就杀进太安城。到那时候,谁还敢伸爪子?”
“你们去准备吧。火候到了,本老祖自然会出手。敬城,你有空去趟牯牛大岗。那边有个读书人,你们俩应该聊得来。”
“是。”
轩辕敬城和轩辕敬宣齐齐应声,转身往外走。中年书生走得轻飘飘的,像踩着云。轩辕敬宣左手搭在剑柄上,扭头狠狠剐了轩辕敬城一眼,跟他并肩出了暗室。
两人快跨出门槛时,轩辕大磐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压得很低,却像刀子刮骨头:“对了,这几天把下面的人筛一遍。四方都在动,离大寿还有半个月,本老祖可不想徽山再冒出个轩辕敬意。”
轩辕敬城转过身,目光冷冷清清地往上头扫了一眼,微微一躬身,说了句“知道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轩辕敬宣倒是停住了,脸上挂着狠劲儿,扭头冲轩辕大磐一抱拳,嗓门亮堂:“老祖宗放心!徽山出不了第二个叛徒。只要让我逮着,不管是谁,我轩辕敬宣亲手剁了他!”
“去吧。”轩辕大磐摆了摆手,“这趟大寿,我跟国器他们商量过了,所有事都交给你全权操办。回头跟敬城对一下,别出了岔子。”
轩辕敬宣先是一愣,接着脸上笑开了花,直接趴地上磕了个响头:“谢老祖宗恩典!敬宣绝不给您丢脸!”
轩辕大磐拿手撑着脑袋,随手摆了两下,示意他赶紧滚蛋。暗室里光线昏暗,他看着前头那个不紧不慢踩着石阶走远的书生,再看看后头那个浑身都在往外冒喜气的轩辕敬宣,眼里翻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两道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轩辕大磐身后,徐凤年掸了掸衣摆,不紧不慢地走出来,脸上挂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听这口气,你是一个都没信。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一个是你孙子,一个是你儿子,至于这么疑神疑鬼?真把自己当孤家寡人了?”
“疑神疑鬼?”轩辕大磐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指了指徐凤年,又反手指向自己胸口,挠了挠后脑勺,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也不是说谁都不信。徽山上这么多人,真要挑一个最放心的,我大概只会说老黄,毕竟几年风里雨里处出来的交情。剩下那些,我又没长天眼,哪能看穿人心?谁知道他们肚子里藏着什么?多个心眼总没坏处,自个儿性命最要紧。”
“你这样的性子,当什么徽山老祖宗?干脆搬去太安城混日子得了。贪生怕死、贪财好色,连孤家寡人的毛病都学了个全。我真纳闷,你是怎么爬到这位置的?”
徐凤年眼珠一转,学着独臂老头李淳罡那副模样,啧啧了两声,话里带着刺:“还好北凉没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省得我费脑子。”
“哦?”
轩辕大磐抬手撑着额头,拖长了调子:“那陈芝豹呢?我顶多疑心一下自家山头谁藏着猫腻,你这个北凉世子爷,回去还得瞧瞧那张位子还在不在吧?怎么说的来着?白衣凉蟒一并斩?”
徐凤年闭嘴了,盯着轩辕大磐看了两眼。
家家都有本烂账。北凉那边,二号人物陈芝豹,在军中的声望比他这个世子大人高出一大截。春秋那会儿,连西楚军神的妻女都被他活生生挑了脑袋,功劳一件接一件地往上报。要是徐骁真把北凉王位传给他,这二号人物能安分?跟白衣陈芝豹争权夺利,徐凤年自己心里都没底。
徐凤年不吭声,轩辕大磐也没心情再跟世子殿下斗嘴。
轩辕敬城和轩辕敬宣没留意到,轩辕大磐手边一直搁着一卷泛黄的江南纸,密密麻麻的瘦金体小字爬满了那张不大的纸。
那是袁庭山的供词。
杨青风这帮人审讯手段不差,能被徐骁挑出来跟着徐凤年出门的,手艺自然是万里挑一。不光截杀那档子事,从头到尾袁庭山知道的东西,全被抠了个干净。就连那小子小时候干过什么缺德事,也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写了上去。”真有意思,徽山脚下乱成这样,我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轩辕大磐把那纸供词翻来覆去又瞅了好几遍,眉头拧成了疙瘩。袁庭山这小子,当初投到徽山门下当外姓客卿,仗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加上手底下的功夫确实硬扎,混得也算有模有样。就是运气背了点。去年好不容易拿了客卿里的头名,去踩那三百级石阶,结果连三品都没摸到边,灰溜溜地回来了。后来因为有点本事,赶上轩辕青锋下山游历,被轩辕敬宣派去给这位大小姐当保镖。
可这一年到头还没干满,袁庭山就觉得徽山这庙太小,装不下他这尊大佛。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小子又攀上了广陵王府里的顶级谋士。这回动手,是接了广陵王世子赵骠的信儿,要把剑州那对名气不小的慕容兄妹抢回去,塞到王府里暖床。”这供词不对劲?还是没审透?”徐凤年挑了挑眉,嗯了一声,开口问。出门前徐骁特意交代过,这几个人得格外上心。
轩辕大磐摆摆手:“那倒不是。问题是,这家伙顶多算条小杂鱼。真正的大鱼,藏得深着呢。”
袁庭山那王八蛋的供词倒不像是编的,可里头的弯弯绕绕,跟乌云似的压得人透不过气。先说慕容家那俩兄妹逃跑的事儿,广陵王世子得了消息,派人知会袁庭山去追。可那被北凉精锐杀得一个不剩的二十多骑,按袁庭山的说法,可是广陵王麾下的精锐。春秋那场大仗打到现在,这种重甲骑兵,拢共也就剩不到一万,叫背魁军。
徐凤年瞅了瞅轩辕大磐,这供词杨青风递过来之前他也翻过,没瞧出啥名堂。他有点纳闷:“凭什么这么说?你别疑神疑鬼的。”
轩辕大磐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凤年,我问你。你要是出去抢女人,一般打发谁去干这活儿?”
徐凤年一听,切了一声:“你把本世子当什么人了?我在北凉地面上抢过几个女人?我纨绔归纨绔,顶多是绑进王府来听唱曲儿,人家还巴不得让本世子绑呢。”说着话,他四处扫了一圈,从轩辕大磐身边扯了把淡黄色的金丝楠木椅子,大剌剌地面对面坐下。
轩辕大磐又摇了摇头:“那我换个说法。你会让徐骁的亲军大龙骑,去帮你干这种抢女人的勾当?”
“开什么玩笑?大龙骑驻扎在那儿,我……”徐凤年话说到一半,猛地卡住了,瞳孔骤然一缩。他跟轩辕大磐四目相对,两人异口同声地吐出三个字:“背魁军。”
二十骑背魁军,听着不多,可这数字落在轩辕大磐耳朵里,简直扎得慌。
他手指头攥着卷宗,在那三个字上来回摩挲,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二十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徽山跟广陵王府八竿子打不着,为了抢两个小家族的兄妹,至于绕这么大圈子?又是让徽山的两面派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