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个白头发的糟老头子。”
徐凤年接了一句,就没再吭声。听潮湖底下,他就认得这两位。至于别的,谁没事憋着气往湖底钻?要不是当年掉进水里,碰上个被锁链捆着的独臂老头儿,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下去第二回。轩辕大磐话里的意思他明白,可有些事,关系再近也不能往外说。
轩辕大磐继续领路,从牯牛大岗下来,到了山脚,又绕着走了两条岔道。其中一条岔道边上,有条窄窄的石阶路,石板散得乱七八糟,路旁长满了荆棘和藤蔓,把道儿挤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大白天望进去,里头黑乎乎一片,阴森得吓人,看着就像荒废了好些年头。一路上这样的岔路多得是,轩辕家的人在徽山住了这么久,总有些前辈自己开山劈路,搭了住处。人死了,灯火灭了,这些不在主峰上的房子自然就荒了。春去冬来,几十年过去,也就剩些破墙烂瓦,埋在野草里。
徐凤年眼力好,倒是瞧出点门道——路边那些荆棘,有些是新近被人砍断的。石阶虽然乱,但上头的灰不多,反倒有些地方磨得发亮,说明走的人不算少。
轩辕大磐弯腰先钻了进去,越往里走,光线越暗。走了不知多久,回头一看,连进来的入口那点光都瞧不见了。要不是脚下踩着石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让人心里踏实点,光这黑漆漆的环境,就能把人憋得透不过气来。
一把攥住徐凤年的手腕,轩辕大磐在黑暗里冲他摇了摇头:“火折子别点了。这些刺条全是从西域弄来的,细枝多得数不清,还特别容易着。黑灯瞎火的,你要是点了火,碰着哪根都得烧起来,火一窜,这地方就没空气了。就算王老头亲自来,也别想轻松跑掉。”
徐凤年讪讪一笑,把火折子收回去,心里头嘀咕这徽山还真是搞得玄乎。走了快半个时辰还没到头,按刚进来那会儿估摸的方向,怕是早出了主峰,钻到外头那些老林子里去了。”没到深山。”轩辕大磐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你以为咱走的直线?绕着山往上盘呢。前边快到了。牯牛大岗跟沂峰中间夹着条百丈长的风口。平常外头没风,那里面照样狂风乱刮,老雕也好,别的鸟也好,都飞不过去。只有一种鸟能在这风口里飞。”
他拉着徐凤年的手,把掌心摊开,用指头在他手心写了个“北”字。
北凉鹰隼。这玩意儿打北边白山黑水那地方出来的,天生就能顶着狂风飞。越是风大,它越敢迎着上,硬生生练出这手逆风飞的本事。”不过七八月风季的时候,就算是鹰隼这种猛禽也不敢在山谷里头飞。那俩月,所有消息都是让鹰隼从山谷底下的暗道飞着传。鹰隼会从前面一个只有你脑袋大的洞里钻进去,穿过风口。所以这条道,七到八月除了鹰隼,谁也别想进,谁也别想出。”
轩辕大磐又往前走了几步,前头果然有一道光斜斜照下来。空气里有股臭味,光亮里能看见不少鸟粪和一些黏糊糊的东西。
徐凤年捂着鼻子,那股味儿比他在猪圈里闻到的还恶心:“咱不会走这儿吧?你说的进出不得,不包咱俩吧?”
轩辕大磐倒是一点不在乎,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这是徽山后山的半山腰,没路通进来。四面全是山头挡着,除非有人在天上往下看,不然根本瞧不见里头。不过传信的鹰隼全是散养的,还故意不给喂饱。别的鸟从顶上一过,全得被鹰隼扑。真要是有陆地神仙或者剑仙踏空过来,能踩到后山,那就说明前山牯牛大岗上的人全死光了。”
“前边有条暗渠,藏在藤蔓底下。七八月会积水,风季一过,大水冲一遍,整个暗道就被洗得干干净净。这会儿,咱们下暗渠。”
轩辕大磐抓着徐凤年的衣领就往山下跳。
扑通一声,两人直接扎进水里。
可怜的世子殿下刚憋了半天,肺里那点气早就用光了,还没来得及换上一口,整个人就被灌了个满。
水从鼻子嘴巴一起往里涌。
他手忙脚乱扑腾了几下,身子不停使唤,白眼翻得都快看不见黑眼珠了。
没一会儿,人就彻底晕了过去。
等徐凤年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
脚下什么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施了法一样飘着。
这是陆地神仙才能玩的手段!
他被轩辕大磐单手拎着,在半山腰一步一步往前走。
徐凤年低头一看,这才瞧见门道。
轩辕大磐脚底下踩的,是一条透亮的琉璃路面。
窄得要命,顶多能让两个人并排走。
这路就悬在半空,一头连着这边的山,一头伸向对面的山头。
西域琉璃,一小块就值千金!
徽山这帮人疯了吧?拿这么贵的东西铺路?还铺在半空当桥?
徐凤年心里骂了一句。”你要是敢走完这段路,前面就到了。”
轩辕大磐自言自语,眼睛盯着前方。
后沂山半山腰,一扇生锈的铁门旁边,停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老头,冲着轩辕大磐点了点头。
荀平坐在轮椅上,朝徐凤年点了下头。
他被轩辕大磐拎着,刚从那透明琉璃路上下来。”你带了人过来。”荀平声音很轻,“我倒是挺好奇,来的不是轩辕敬城,居然是这小子。”
轩辕大磐挑起眉,叹了口气。”没法子,比起那位,我更信这小东西。”
徐凤年左右扫了两眼,总觉得轮椅上这人眼熟,可死活想不起来是谁。”你不信你们徽山自己人,反而信我这个外人?”
荀平拨了拨轮椅,缓缓转了个方向。
他手指点了点轮子边,笑了笑。”你是怕黄龙士算出来的那些话?那家伙号称上下五百年都算尽了,可从来没真算准过一桩事。”
“不过嘛,你不也说自己是从天外来逆天改命的?这还有什么好怕的?”
轩辕大磐走上前,握住轮椅两边的把手。
他低头看了眼只剩半截身子的荀平,脑子里闪过之前的画面。
黄龙士是个翻书人。
可这翻书人翻来翻去,好像也没改变什么东西,一切都在照着老路走。
说是搅乱各国局势,实际上就是在离阳必定一统天下这条主线上,多下了几步棋。
大局压根没动。
他也是个翻书人。
书里写了啥,他心里大体有数。
没撞见黄龙士之前,他还挺有信心,觉得逆天改命不过小事一桩。
可自从进了剑州,遇上慕容梧竹和慕容桐皇,他才猛然发觉——
这天下的棋局,好像压根没变动几分。
铁门一开,锈迹斑斑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轩辕大磐站在台阶上,低头望向下头那道身影。徐凤年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嘴角抽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徽山真正的样子……”
轩辕大磐眯缝着眼,打量着脚下这片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地盘,缓缓点了点头。
铁门往下看,根本看不到底。整座沂山的内里全被掏空了,弯弯绕绕一直挖到地底深处还留有余地,一层叠着一层,越往下越深。火把和油灯到处都是,光映在下头来回奔走的人影上,黑压压一片,数都数不清。
荀平只剩半截身子,抬起手指了指下头,声音压得很轻:“这就是个奇迹。老头子我敢说,就连赵勾那边,也拿不出这么规整的情报系统。”
轩辕大磐这人做生意确实有一手。西域、南海,商路铺得到处都是。天底下那些利润大到吓人、旁人又从来没注意过的买卖,全让地府一件件翻了出来。每年进账的钱,少说也是万万金,全往徽山这边灌,才养出这么个场面。地府一年的收成,跟离阳国库的年收入差不多能打平。而这些钱,一文不留,全砸进了谍报机构的运转里。
那半截身子的老头越说越来劲,一边比划一边咳,脸上都泛了红,可手指还是一直指着下头不放:“离阳的税是有进,可出的也不少。各路军费、赈灾银、官员俸禄,这些就花掉大半。赵勾能拿到手的,连百一都不到。可下头这些——”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