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平没再开口,缩了缩脖子。山里头冷得很,他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衣裳。看着眼前这个只剩半截身子能动的老头,轩辕大磐心里头忽然堵得慌。儒家啊。读书人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有的半点骨气都没有,可有的,心里头硬得像铁,死都不后悔。
铁门一开,冷风直往脖子里灌。轩辕大磐咳了两声,手掌搭在轮椅上,自个儿推着轱辘往里走。”甭在外头杵着了,进来。那天庭回来之后,我就再没来过。地府那边弄到点东西,你先瞅瞅。”
徐凤年没接话,抬眼打量了一圈四周。整座沂山被掏了个干净,里头的规模比太安城外那排石窟还要骇人。当年河畔那一片佛门造像,从大奉之前就开始凿,前前后后折腾了上百年,东西两面峭壁足足五里长,全是佛像。最大的那尊足有十八丈高,站在底下仰头都看不到脑袋顶,最小的才一寸不到,可连眉眼都刻得清清楚楚。
他娘吴素信佛信道,徐凤年从小就没厌过佛门,反倒私底下翻过不少佛经。倒是如今离阳的朝堂上,对佛家的态度冷淡了许多,连带着那一排石窟也没少遭殃。要不是黑衣杨太岁在朝中还撑着点面子,硬扛着没让动,估计那片庙里的和尚早就被赶得没影了。
可眼前这座沂山,比传闻里的石窟还要吓人。
从这扇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门进来,正好落在中间一层。往下数,足足三十六层,一层比一层宽,绕着山腹盘旋下去;再抬头看,往上也是三十六层,层层叠叠,分作七十二煞的阵势排开。
每一层都绕着圈修,最中间留了个大圆坑,扶手和台阶全围着圆坑走。坑壁上插满了火把,明明暗暗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出正当中那尊佛像的影子。
那佛跟寻常寺庙里的不一样。普通大佛要么盘腿打坐,嘴角带笑,要么侧躺着做出悟道的姿态,脚底下踩着天王菩萨。可这一尊,是直挺挺站着的。
佛像低垂着头,脸盘饱满圆润。头顶上是一圈一圈波浪似的发纹,眉毛弯得像月初的月牙,底下一双眼睛倒是挺秀气。可偏偏这面相一点也不和善——那双眼是往下瞪着的,带着股凶气,鼻梁又高又直,嘴只留了一道细缝。耳朵长得往下耷拉,下巴微往前突,看着整体还挺圆润协调。
身上披着通肩式的袈裟,衣纹简单,没多余的装饰,一圈圈的同心圆纹路反倒把整张脸衬得格外扎眼。
可说来也怪,这佛像明明长得像女子一样安详,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就好像这佛脚底下踩的不是莲台,是整片地狱。一股子圣洁和凶恶拧在一块儿,全挤在这尊像上了。
轩辕大磐盯着那佛看了两眼,慢悠悠开了口:“为了弄这尊佛,我专门派人跑了一趟两禅寺。龙树僧人到底是佛门里的顶尖人物,画了这副面容给我。这佛叫地狱佛陀,说法是从地藏王菩萨那儿来的——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不过佛不是地藏王,取的过去、未来、现在里头,过去佛的路数。”
“说起来倒是有件趣事。”
荀平咧开嘴,像是想起了什么可乐的事儿。”当年凿空那会儿,老头子我雇了不少工匠。外头那七十二煞花了六年才弄完,本来琢磨着天下刚太平,户籍也乱,这些人都是从偏远州县招来的,死了也没人追究,干脆全宰了省事。结果轩辕大磐那小子发了善心,把人全留下了。可也不能白养着啊,就让他们造了这尊大佛。”
他顿了顿,指了指脚下。”现在还没完工呢。七十二煞底下还有十八层,设计是让佛陀踩着莲花,一共一百单八朵。我正好打算把地府的重心往西域和北边挪,徽山这地方太靠南了,不适合当老巢,做个情报中转还行。那些工匠就在下头忙活,估摸着再有两三年就能收工。”
徐凤年听得直咋舌。
他走到边缘,探头往下瞅。
下头灯火忽明忽暗,隐约能听见吆喝声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轩辕大磐喊了一嗓子:“别看了,走这边。咱是来找情报的,又不是来看大佛的。你要真想看,改天我带你上太安城外头那石窟,百万尊佛陀,保管你看个够。”
徐凤年一愣,脑袋还伸着,眼珠子往下扫了扫那绕着佛像盘旋而下的木台阶。”不顺着这走下去?”
轩辕大磐耸了耸肩,一脸无奈。”情报全搁在最顶上,方便鹰隼来回送信。你要这么一圈圈爬上去?开玩笑呢。不嫌累啊?”
说完,他推着轮椅拐到角落。
那儿立了尊石狮子。
轩辕大磐把手伸进狮子嘴里,把里头那颗石球挪了位置。
轰的一声闷响。
边上的山石朝两边裂开,露出个能装几十人的密室。
他推着轮椅进去,冲徐凤年招了招手。
走到墙边,那儿垂着两根手指粗细的藤蔓。轩辕大磐抓住右边那根,使劲拽了一下。
等了大概十来个呼吸。
山石合上了,整个密室开始震动,机括声咔咔响个不停。
徐凤年明显感觉到这玩意在往上走。
轩辕大磐随口解释:“右边拽一下,就是一层。要是左边也拽一下,那就是十一层。最底下是七十二层,最上头是一层。”
他笑了笑。”都是轩辕大磐捣鼓出来的。那小子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倒是真方便。不然我这老东西上上下下的,可费劲了。”
终于,密室停下抖动。
外头的石头分开,露出条幽深的通道。
道上时不时有人匆匆走过,手里都捧着厚厚一摞卷宗,连看都不看这打开的石头一眼,像是早就习惯了。”地十四。把地府和徽山的案卷都搬一号室去。地府跟中原有关的情报,凡是牵扯到太安城的,也调过来。还有地府在离阳境内的,靠近剑州那块儿各大势力的,近三个月的情报,全抽到二号室。”
黑袍人影脚步一顿,帽檐掀开,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朝轩辕大磐欠了欠身,又冲荀平点了下头。一句话没说,把帽子扣回去,转身快步消失在暗处。
轩辕大磐态度淡淡,回了个点头:“走吧。用不了半炷香的工夫,东西就能备齐。”
荀平摇了摇头,声音不紧不慢:“其实,牯牛大岗下面就是天庭的老窝。你大可以先往那边走。天庭的情报,比地府那些跟中原沾边的边角料有用多了。”
“我想等。敬城要是想说,早就跟我说了。我这人就是个甩手掌柜。他要是不想说,我又偏想知道,何必去看那些真假难辨的东西?到你这儿来,起码心里有个底。”
荀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摇了摇头:“我就是搞不懂你这人。说是信吧,又在怕。说是怕吧,偏偏又信。”
一号密室在最里头,平时只有荀平一个人进来翻卷宗。西域那边不太平,他在那边待了很久,山里虽然通了风,灰还是积了厚厚一层。这间密室最隐秘,通风全靠那些小孔,换气没问题,可风根本吹不进来。门一推开,肉眼可见的灰尘从里面翻涌出来,轩辕大磐赶紧拿袖子捂住嘴,连咳了好几声。”通会儿风,里头的灰就散了。”荀平也咳了两下,抬胳膊轻轻扇了扇。
等灰尘落得差不多了,轩辕大磐推着荀平的车,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密室。坐下没等多大一会儿,门外依次走进三个人,手里都端着楠木托盘,每个盘子上摞了二十多卷纸质文书。把卷宗放桌上,人又默默退出去,动作利索,没一句废话。”看看吧,送来的都是原样,还没挑过。”
轮椅推到桌边,荀平拿起一卷摊开,上面隶书写得密密麻麻。他就这么拿着卷宗,凑到眼前开始翻。
徐凤年头都大了,最怕看这么多卷宗,就是坐桌前看半个时辰书他都坐不住。他拍了拍徐凤年的肩膀,苦笑了一声:“那个,凤年,一块儿看吧。这么多。看完咱还得去而耗室。那儿的量更大。争取两个时辰内完事。”
“我说你怎么把我带来呢,就是找人替你干活。”世子嘴上抱怨了几句,倒也没真生气。毕竟这一堆情报,他扫了两眼就看出来全是秘密,随便拿出去一件,估计就能让地方刺史丢了官帽。他随手拿起一卷,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