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毅那身肥肉往椅背上一靠，食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旁边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毛了眼前这两位爷。
一位是当今圣上的亲兄弟，说句话就能把他们辛辛苦苦在朝里铺的人脉全端了。另一位是离阳赵勾的头子，手指头动动，他们全家就得从这世上消失。
这帮商人再怎么有钱有势，碰上压根不拿钱当回事的主儿，那就是砧板上的肉。
赵毅甩了甩手腕，就这么个动作都让他累得够呛。他一脸不耐烦，皱着眉说：“行了，说说吧，能给什么。本王要是不满意，你们就全滚蛋。省得给本王惹麻烦，坏了事。”
这句“全滚蛋”说得跟开玩笑似的，可在座的都听出了里头的意思。除了韩生宣，剩下几个脸刷地白了。让一个藩王满意，那得掏多大的家底？
领头的老头苦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卷上好的宣纸，双手抖抖索索地打开，声音发颤：“王爷既然开门见山，老朽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先说海船，我们几家老家伙凑了凑，拢共一百三十多条。不知王爷觉得怎么样？”
赵毅一掌拍在桌上，那身肥肉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劲，整张桌子都跟着晃。他眼睛一瞪，杀气腾腾地吼道：“我广陵水师战船八十艘，楼船三艘，你就给一百多条？当本王是要饭的？”
气氛一下子冷到了骨头缝里。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密密麻麻的银甲卫兵从正门涌进来，眨眼间就把整个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刀剑全出了鞘，院子里静得连鸟叫都听不见了。
这是要往死里逼了。
领头的老头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跟这头老虎谈买卖，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赵毅想杀人吗？不想。要是真没把他们当回事，压根不会让他们进王府大门。韩生宣那边一句话不说，摆明了看戏，让赵毅把这竹杠往死里敲。现在表现得越狠，说明这王爷胃口越大。
他报的已经是几家商量出的最高价了，一点不敢跟这离阳的藩王耍心眼。这位是真敢杀人的主儿。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进了这小院，要是敢反悔，那就真得被人“清了”。
老头咳嗽了一声，强装镇定，麻布袖子在桌上蹭了蹭，继续往下说：“王爷别急，这才是开头。您听我慢慢说完。”
海船的数量，王爷瞧不上眼是肯定的。可这些船跟您平日见的那种可不一样，全是在深海里也能打仗的大船，普通风浪根本奈何不了它们。放在江面上，老头子我敢夸句海口，就是跟楼船硬碰硬，也能拼个同归于尽。船上那近万水手，个个都是在刀口上滚过多少回的老手，跟海盗打过无数场硬仗。
赵毅眉梢轻轻一挑。不是他猜的那种小船，居然是大家伙。一艘船上就装了近百号水手。这些个商人，真没辜负韩生宣特意把他们领到后院来。短短几天时间，能从各地调出将近一万水手。要是真在海上闯过、跟海盗拼过命，那可真不输给朝廷新练出来的青州水师。
不过这位在江南横着走的离阳藩王，手往上一抬，周围无数卫兵齐刷刷往前逼了几步，刀尖剑锋直指那老头和他身后那帮人，架在脖子要害上。”这已经是我们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底，全砸进来了。当然，王爷您要是有船，我们商船上还能再抽出四千上下的水手。论打仗的本事，可能比不上您手底下的精兵，但要是披上甲，比一般人懂水性的可强多了。”
老头看得明白，清楚这位王爷是想把他们的老底子连锅端干净才罢休。手指捏着纸，只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一个拿长剑的卫兵，剑尖已经顶到他皮肤上。他毫不怀疑，只要那个穿蟒袍的男人手往下一劈，这把剑就能把他这条活了大半辈子的命给收了。”王爷别急，还有呢。我们另外凑了七百二十万两黄金，当这次王爷剿灭徽山的军费。外加四百万担上等粮草，走水路运到广陵，算是我们这次全拿出来的心意。王爷也不用再动别的手段了。之前为了运作兵部侍郎那个位置，我们已经把油水榨干了。这次是真把家底全掏空了。王爷您再怎么折腾，我们也拿不出更多了。”
七百二十万两黄金，四百万担粮草。
赵毅举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这报出来的数字，连他都听得咋舌。眼睛里闪过一丝贪意，舌头伸出来，微微舔了舔嘴唇。四百万担粮草。广陵王旗下号称十万大军，其实也就五六万，还得养着最精锐的背魁军。四百万担够他手底下所有兵马吃上三年了。
至于七百二十万两黄金。离阳王朝现在的国库，怕也没这么多银子吧？这钱够养活十万披甲士兵在太平年月里发好几年的军饷了。他王府里连春秋时期抢来的那些财宝加上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也就这么多钱。天下几个藩王，在朝廷慢慢削藩的节骨眼上，日子都不好过。
北凉王徐骁，平时就拿春秋抢来的财富贴补军费。春秋那会儿各国几乎全被北凉铁骑踏平了，人家贴得起，养得起精兵，也花得起。剩下那几个藩王就没这个能耐了。朝廷削藩，是那个碧眼儿张巨鹿提出来主持的，削藩先削财，这事谁都拦不住。
广陵王府的大殿里，赵毅那身肥肉堆在椅子上，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块儿。
离阳天下这些藩王里头，除了北凉那个姓徐的，也就他赵毅手里兵马最多。剩下那些所谓的王爷，能管好一座城就算不错了。
谁让他跟当今圣上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
就冲这层关系，朝廷年年赏赐就没断过。再加上他还得盯着西边那些楚国的余孽，皇上就更得给他面子。
那个姓张的碧眼儿倒是年年上书，说什么不该给广陵王这么多好处。可那又怎样？他一个外臣，还能管得了皇上的家事？
不过世袭罔替这事，赵毅心里也清楚。
那是徐骁拿大柱国的帽子换来的，他赵毅没那么大的功劳，想都别想。”东西什么时候能送到？”
赵毅一拍大腿，笑得整张椅子都在晃。”先生这么痛快，本王也不跟你磨叽。看来那群貂寺带来的人，还真有两下子。”
他那一身膘厚得跟座小山似的，可站起来走路的时候，旁边的侍女赶紧低头——王爷这身形，走动起来半点都不笨拙。
三两步就跨到那拿纸条的老头跟前，赵毅眯着眼扫了一眼那纸上写的。
嗯，跟老头刚才说的差不多，还多列了几样。
这老东西，倒是会替自己脸上贴金。
赵毅伸手就握住了老头的手。
他那两只手掌大得很，一把下去，连老头的手带那张宣纸全给攥住了。
老头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团热乎乎的肥油裹住，黏腻腻的，难受得要命。
赵毅笑得更欢了，两只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看着倒有几分憨厚。
可满屋子的人，没一个敢笑。
王爷笑得开心，那些带刀的甲士可一点都没放松，眼睛冷冰冰地盯着这边，手攥着刀柄紧得很。
这变脸的速度，就是一个呼吸的事。
离阳第二大藩王的派头？
老头那白花花的胡子都翘起来了，脸上堆着受宠若惊的表情，一个劲点头，声音都在抖：“王爷放心，老朽回去之后，十天之内，东西一定送到广陵。”
“等你？”
赵毅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回去？”
他又问了一句，声音冷了下来。”十天？”
三个问，一个比一个狠。
赵毅那副惊讶的表情，看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松开老头的双手，顺手就把那张宣纸扯了过来。
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揉成一团。
那纸团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老头手上的冷汗，还是他赵毅手心的热汗。
随手往身后一丢。”赵骠！”
赵毅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老子知道你小子没读过几天书，认不了几个字。今儿正好给你个机会！”
他扭头冲着趴在桌上的儿子喊：“给老子捡起来，念！告诉你这个不识字的爹，上头写的是多少！”
广陵王世子赵骠一听这声，整个人一激灵，从桌上弹起来。
这小子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