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黄巢甩了下拂尘，盯着面前那个小道童，嘴里带着嘲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龙虎山的家底摆在这儿，等咱们飞升之后，齐仙侠能踏进陆地神仙那一步，龙虎山至少还能再旺二百年。飞升之前把北凉收拾了，再顺手把武当也料理了——那地方跟北凉绑得太死，现在群龙无首。往后道家，龙虎就是山尖上的那个。咱俩要是能当上道门的领头人，未必不能封个圣位，以后庙里香火断不了。”
那小道童斜眼扫了下身边这位满身黄紫道袍、嘴上没停过的道士，心里觉得这人怕是疯得不轻，没救了。陆地神仙到了要飞升的地步，自保都悬，还扯什么成圣？儒家那边才出了个圣人，道家这边，除了拜了不知多少年的四方大帝勉强算一个，也就三清道祖能称得上真圣。武当山供的是真武大帝的像，顶多算拜个半圣；龙虎山拜的是自家天师老祖，靠的是一步步自个儿把祖庭位置推上去的。可谁见过龙虎山哪个天师真封了圣人，被天下人当成神一样供着？
赵宣素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胡扯。贫道不会拿龙虎的老底去跟你赌这一把。你跟韩生宣联手，把广陵王和掌门拉进了京城，让他们去揣摩上面的意思。可庙堂上的人站得再高，能看透底下的迷雾？剑州那边什么情况，贫道比谁都清楚。徽山上那么多天象境的武人，呵，临死前拉不上太安城那帮人，但要拼命毁了龙虎山的根基，还是够用的。”
赵黄巢见赵宣素油盐不进，脸色一下子沉下来。韩生宣布的局花了大力气，龙虎山要是现在掺进来，事情就更稳当，徽山上上下下满门都能杀干净。“你别忘了，钦天监算出来的是武当当兴！真武转世！真武要是真转世成那个世子殿下，你当龙虎山还能保住这祖庭的地位？”
“赵宣素，你也别忘了，当年一统天下的大奉皇帝也是真武转世！要是那位真是，你当他不能再来一次马踏龙虎？当年有离阳朝廷压着，徐骁不敢太放肆。可现在……”
“够了。”
那一直修心养性、早到返璞归真境界的小道童，头一回动了怒，抬起脑袋盯了赵黄巢一眼，眼底冰冷一闪而过，干脆转身就走。
赵黄巢撂下一句：“你要走就走你的，偷偷摸摸把太安城那两位当过掌教的请回来也成。但龙虎山上剩下的天师，你一个手指头都不准碰！真武转世这说法，甭管是不是胡说八道，就算真冒出点苗头，我飞升前也一定把这尊大神摁死。这一回，龙虎山天师府不掺和。”
山腰雾气翻涌，那小道童一脚踩进气运金莲池，眨眼就没了影子。只剩黄紫道人杵在原地，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太安城那两位曾挂过天师衔的老家伙，这时候已经在往徽山路上赶了。小道童只说天师府不动，可没说不能让府外的天师动弹。但话说回来，他调出去的人要是出了岔子，就跟龙虎山没半点干系了。这一趟要是撞上要命的事，他赵黄巢八成就是赵宣素丢出去挡刀的废棋。”胆子小成这样。”
嘴里嘟囔了一句，赵黄巢转身就走。心里盘算着这一番动作，龙虎山不来添点彩头也不碍事。
气运金莲池深处，小道童脸上没表情，盯着龙虎山后头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头。青龙溪边上，有座逍遥观。观不大，看着还有点破破烂烂。里面就住着一位龙虎山的老天师，还有他亲传的徒弟。老天师那身道袍补丁摞补丁，看着挺寒碜，正弯腰在地里拾掇菜园子。
菜地边上蹲着老天师的徒弟，眼睛偷偷瞄了瞄师傅，瞅着师傅没留意自己，三下两下褪了裤子，一道黄水直接浇到还带着点青绿的黄瓜上。
老天师像是突然心头一动，抬头往天上瞅了一眼，对着天师府的方向笑了笑。小道童在气运金莲池里也回了个笑。龙虎山这么大的家业，哪能把香火都押在一个筐里？老天师收了个天生金刚境界的徒弟，好在有这层，赵黄巢没那么清楚底细。他也想弄死真武，可龙虎山同样容得下真武的弟弟。
按老规矩，过寿得司仪三唱六喝，等众人贺完寿再行大礼，寿星佬最后入座。可徽山上这阵势，这些礼数全走不成了。靖安王太妃那番话听着像是和稀泥，可看这意思，明摆着是明里暗里向着徽山。
这话一出，徽山上的宾客心里都亮堂了。暗地里直夸这位王太妃处事圆滑，不愧是在靖安王跟前独宠十多年的王妃。她这话说白了，就是让广陵王把跟徽山的过节摆到台面上说清楚，说不明白那就是缺了道义。这会儿天下的江湖有头有脸的人全在场，回去不消几天，消息就能传遍各地。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广陵王今天就是来挑事的，要不然那位管着离阳赵勾的韩生宣怎么会在这？江湖上不管是正道还是魔宗，或者儒道佛几门，没一个待见赵勾的。戏文里只要赵勾露面，一准是反派。
广陵王赵毅和赵勾那领头的一到，这俩人名声烂得跟粪坑似的。徽山那个轩辕老祖以前是抢过女人，可好歹给了钱，带回山上也没亏待过。现在怎么看都是广陵王跑来欺负人。
广陵王赵毅冷冷扫了一圈，嗓子里蹦出句话：“没仇没怨。我这是奉旨办事。徽山罪大恶极，轩辕大磐该杀，朝廷要正法。”
轩辕大磐站在台阶上，一脸平静，慢悠悠往下说：“看上徽山家底就直说。赵勾那档子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得嘞。靖安王太妃刚递了个台阶，这徽山老东西压根不接，反手就怼上广陵王这位江南第一藩王了。轩辕大磐算准了广陵王赵毅说不出别的来。要是说剑州官场烂透了要问罪，那在场当官的心里只能哆嗦着跟徽山绑一块儿死。要是说他是来杀北凉世子徐凤年的？广陵王燕敕王跟北凉王徐骁差不多，可徐骁那北凉铁骑真能杀到江南来！他广陵水师能杀去北凉？他要是明着在北凉世子大声报出名号的时候下手，那瘸子真能干得出来。
这位浑身肥肉的广陵王赵毅头一回哑了火。一时半会儿反倒像是承认了他是来吞徽山家产的。他广陵王最不在乎名声。名声好了，太安城那边就算是亲兄弟也难保没点疙瘩啊。
离阳那只人猫，鲜红蟒袍翻卷，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突然站起身。瞪着眼吼了一嗓子：“柴青山，动手！”他想先下手为强。“撑住，援手马上就到。”
他已经瞅见徽山客卿剑九黄悄没声儿走下了台阶，正往主桌广陵王赵毅那边凑。虽说轩辕大磐出来到现在，韩生宣眼神一直黏在轩辕大磐身后那个蒙白纱的女人身上。
坐着看热闹的人群炸了锅，韩生宣从袖子里掏出个黑色卷状东西，往天上一甩，红色烟火直冲九霄。在徽山顶上炸开，化成一团红雾，方圆几里都能看见。
轩辕大磐抬头看去。眼角抽了抽，心里一紧。总算是开打了。只是开场没等到王老匹夫到。东海来的那个天下第二啊，也太慢了。不过这场大戏，先开场也没啥。
轩辕大磐身后，白狐儿脸先动了。已是天象境的白狐儿脸压根不怕韩生宣那指玄杀天象的名头。一跃腾空，腰间双刀瞬间出鞘，春雷动一刀劈出，以双刀战红丝。
白狐儿脸悬在半空，白衣翻飞，脸上没遮没挡，根本不屑戴什么面纱。那身段本就够招眼了，偏偏那张脸更是让人瞅一眼就拔不出目光。她从头到尾绷着张脸，踏空而行时虽生着副女子模样，可那股子英气半点不比男人逊色。这才叫真正的倾人、倾城、倾国，是那种天下江湖人都巴望着能并肩走一遭的姑娘。哪怕只结伴一天，也值了。
双刀眨眼间撞上三千脱手红丝，两股力道碰在一处，火星四溅，几乎把天地都压得暗淡下去。两人在空里谁也不借力，身子翻来滚去，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换了七八个方位。
桌前就剩广陵王赵毅和世子殿下徐凤年。徐凤年拍着手，啧啧咋舌：“真没瞧出来，这小娘子手底下有两下子。这玩意儿才算真本事，得赏！得赏！”
那边东岳剑池的天象剑客柴青山也跟着动了。他体内那口气再也不压着，背后剑柄上刻着剑池小篆的古剑噌地出鞘，明黄剑光呼啸一声，眨眼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