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面无表情,伸出一根指头在身前划了一下,又念了声佛号,随即脸上露出苦笑。他扭头冲身后一个穿道袍的人点了点头,开口说:“两位得辛苦一趟了。本来不想劳烦你们出手,就是来看住韩生宣的。没想到徽山这个百年世家,还真有点底子。高手不少。”
龙虎山来的青词大法师赵丹坪微微一颔首。外头都传这个穿羽衣的大天师是靠写青词讨好当今皇帝才爬上去的,可没点真本事,能进天师府坐上大天师的位置?他道了声道号,笑着说:“理当如此。可惜老天师一直不让天师府出山,不然这回还能更稳当些。”
黑衣老和尚点了点头,脚下一蹬,整个人直接腾空而起,朝着天穹尽头的徽山山顶冲去。他大笑着撂下一句话:“不在人多,贵在精。咱们一块儿先上去。王爷要是出了事,陛下那边可饶不了人。”
“走。”
赵丹坪念了声道号,一只手掐了个诀,脚下立刻翻起云雾,托着他缓缓升上九天。看着慢悠悠的,可速度一点不比老和尚慢。
轩辕大磐抬眼瞥了下头顶,淡淡说:“一个初入天象,一个指玄境的老家伙,就想拦住我?”
白狐儿脸没搭理他,双刀在手,一个转腕便劈出两道猩红刀气。刀锋破空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老黄倒是稳稳当当坐在山石上,剑匣搁在膝头,七柄长剑悬在半空,剑尖对准同一个方向,不停地游走绕圈。他额上渗出一层薄汗,呼吸却没半点乱。
广陵王赵毅坐在石桌前,一身肥肉抖了几下,脸上挤出点笑容问:“轩辕先生,这两位看样子撑不了多久。你猜,本王还有没有后手?”
话音没落,山下忽然炸开一阵吼声。”背魁军——万胜!”
“万胜!”
一声接一声,山壁把声音来回反弹,听着像是有几万人在山脚下同时开口。气势震得树梢都在颤。
赵毅笑得更开了,拍了拍桌沿说:“听见没?本王的兵已经到山脚了。”
轩辕大磐没回头,只是盯着面前的两个对手,慢悠悠说了句:“人多有用的话,还要境界干什么。”
说完,他身形一晃,人已经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头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炸响。
老黄闷哼一声,悬空的七柄长剑同时往后一缩,剑身剧烈颤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白狐儿脸瞳孔一缩,脚下一蹬地面,整个人如箭般冲向那道快到模糊的身影,双刀交错斩出。
刀锋落下的瞬间,空气都被撕出一条白线。
轩辕大磐的身影在半空中猛地停住,反手一掌拍向刀锋,掌心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
轰的一声,两者相撞的气浪炸开,把附近几棵古树的枝叶全部震碎,哗啦啦落了一地。
白狐儿脸倒飞出七八步,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甩了甩发麻的右手,刀尖仍稳稳指着前方。”有点劲儿。”轩辕大磐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小丫头,你这一刀,勉强够得上天象的门槛了。”
白狐儿脸没吭声,只是嘴角勾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冷极淡的笑。
山下又是一阵震天的喊杀声传上来。
赵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自言自语:“柴青山那老家伙,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话音刚落,山顶南侧的天空忽然亮起一片金光。
佛号声如洪钟般滚滚传来,震得山石上的碎石子都跳了几跳。
一道黄紫道袍的身影踏着云雾从天而降,拂尘甩出一条弧线,声音像打雷一样砸下来:“齐玄祯之后,还有贫道来收拾这尊大魔!”
江面上,无数百姓和士兵抬头看向那道身影,有人扑通跪下,嘴里喊着神仙显灵。
卢白颉站在船上,苦笑了一声,回头冲身后的家丁挥手:“走吧,跟上去。咱们没那踏空的本事,只能一步一步爬了。”
他望着龙虎山上那道神威凛凛的身影,心里隐隐觉得,今天这徽山,怕是要变成一处坟场。
山脚下那些混江湖的,还有从官面上来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江湖上打打杀杀,再狠也就是一个人掉脑袋的事。赵勾再嚣张,顶多灭人满门。可一旦动了正规军,那性质就全变了。哪回官军出动,不是砍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轩辕大磐站在台阶上,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笑着往山下指了指:“徽山这地方高得很。咱也别扯那些没用的。老子就算真放你们那帮重甲兵上来,没一个多时辰,你那些背魁军能爬得上来?就算真爬到顶了,扛着那么沉的盔甲爬一个时辰的山,还能剩下多少力气,王爷心里头应该清楚。”
广陵王赵毅倒是在笑。身边连个能保命的护卫都没有了,他反倒不急不躁,摇了摇头说:“这么说的话,本王倒是没什么好讲的了。要不轩辕老家主现在就给本王来个千刀万剐?”
“不至于。”
轩辕大磐踩着石阶往下走,一脸不以为意:“杀藩王这种事,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
世子徐凤年在旁边偷偷翻了个白眼。舒羞顶着靖安王太妃的皮,一只手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她在心里骂:这放的什么狗屁?离阳六大藩王,您老不都杀了一个了?不光杀,还把人家的老窝都给端了,儿子也被耍得团团转,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轩辕大磐慢悠悠走到桌前,跟广陵王赵毅对视了一眼,然后双手抱拳,冲这位离阳藩王行了个江湖礼:“王爷,客人还没到齐。不如等我先把座次安排好,等您的人到了,咱们再继续打?给您留了时间,结果就上来了这两个歪瓜裂枣,王爷也太小看徽山了吧。”
广陵王赵毅端坐在椅子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心里清楚,轩辕大磐现在确实不敢杀他这个藩王。但把这江湖人逼急了,临死前拉个垫背的,这事儿也不是干不出来。他冷冷扫了对方一眼,淡淡吐出一个字:“准。”
轩辕大磐转过身,脸色一正,面向那个独臂的、披着羊皮裘的李老头儿,双手抱拳,朗声道:“徽山轩辕大磐,请上代四大宗师之首、春秋剑甲、剑神李淳罡,先落座!”
这一声裹着天象境的洪音,像炸雷一样滚过整座山头。靠得近的广陵王没怎么练过武,身上一点内力都没有,这一嗓子灌进耳朵,差点把耳膜震裂。
在座的数千名江湖老前辈,一个个全都瞪圆了眼睛,盯着台阶上那个身影。不少老家伙眼里直放光。春秋剑甲李淳罡,消失了整整二十年,这代江湖里听过他名号的人不多。可坐在这徽山山顶上的,哪个不是上代江湖活下来的老怪物?春秋年间那一袭白衣,一剑劈开天门、一剑让江水倒流的场面,到现在想起来还跟昨天一样。也正是因为那场江湖,才有了后来十万江湖儿郎争着练剑的盛景。
羊皮裘老头现在的扮相,可真叫他当初那帮崇拜者傻了眼。别说那身邋里邋遢、东一块西一块的羊皮袄,光是他走几步路就顺手往裤裆里挠两下,哪还有半点高手该有的样儿。在场的江湖人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大概老一辈的传奇人物到了岁数,都会变成这种老不正经的德行。
那独臂的老家伙嘿嘿一笑,从台阶上溜达下来,找了把椅子坐下。这回跟着世子爷跑江湖,总算还能露一回脸,不容易。
夏侯熙之板着脸,远远抱拳,盯着那个浑身上下没半点仙气的独臂老头往下走,满脸都是敬重,朗声道:“青州夏侯家,夏侯熙之,见过老剑神。”
李淳罡迈了两步,抬头瞅了瞅,好像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顺手又往裤裆里掏了一把,嘴里嘟囔:“哦,夏侯家的小子啊。你这金刚境,这辈子有希望摸到指玄的门槛。”
说完,老头子拽开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到北凉那位世子爷徐凤年身边,冲着他笑骂:“看见没?老夫在这江湖上,还是有人记得的。”
“徽山轩辕大磐,请今天下第三、西楚大官子曹长卿,上座。”
青衫儒生衣袂飘飘,一步迈下,人已经到了广陵王赵毅跟前。曹长卿脸色不太好看,冷声道:“西楚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