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门那个和尚笑得有点邪气，仰起脑袋，盯着天上打得热闹的动静。剑仙打架不看剑，那叫白瞎机会。可他心里门清，空中那位白狐儿脸的路子跟自己差不多，哪怕没法借着这一战破境，多看几眼韩生宣怎么出招，日后碰见这大貂寺抓魔门的人，自己也能多几个闪躲的招数不是？
连眼神都懒得给边上人，和尚甩了句话：“这儿哪个不比你强？你搁青州抖威风，到了这儿连炮灰都排不上号。贫僧嘛，肯定是会来的，不然李剑神跟曹官子跑这儿喝西北风？”
杨太岁这老和尚摸了摸光头，叹口气，又摇了下脑袋，抬手架住轩辕国器劈下来的一剑。“施主，你这是对老僧误会大了。多说也没用。只是老僧有个事想不通，还得请轩辕老家主给解解惑。”
轩辕大磐稍微点了下头：“虽说看你不顺眼，可帝师既然开了口，在下自然知无不答。”
“老僧就是纳闷。二十多年不让王妃露面，轩辕老家主怎么不偷偷找机会把人送走？非得今天放她出来，让徽山惹上这摊浑水？”
这话听着就带挑拨的味。杨太岁不愧是当帝师的人，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事定了个调——今儿这乱子，根子在轩辕大磐身上。要不是他收留北凉王妃，哪来的这通混战？徽山折进去的人手，全是徐家那小子惹来的祸。
轩辕大磐抬手一指杨太岁，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一顿吼：“帝师这话什么意思？王妃在徽山，徽山就有罪？还是说北凉王妃天生就该死？北凉王替离阳立了那么多战功，就该孤苦伶仃，没儿没女没老婆？”
“再说了，王妃今天是头一回露面，你杨太岁，你敢说你们这批人是冲她来的？”
“先是不仁不义，糟蹋兄弟的老婆，道德败类，又乱改先帝遗诏，这是不忠。入了佛门却没子嗣，又是不孝。杨贼，狗贼，老贼！恶贼！奸贼！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混账东西，也配在我徽山乱吠？”
黑衣老僧一听，脸色更枯了。他从成名到现在，就是当年还没混出名堂的时候，也没被人这么骂过。可说到底，因果循环，自己种下的孽债今儿是躲不掉了。不过是好声好气地问句话，轩辕大磐至于摆出一副血海深仇的架势？他杨太岁自问没干过挖徽山祖坟的事啊。
武当山下，两匹马来得有点迟。十天前轩辕大磐闭门不见客，派了三路骑手走阴司路送信。其中一路往东去武帝城，听说邓太阿最近在那儿露过面。那骑手脚程最快，出去不到三天就找到了那个倒骑毛驴的邓太阿。天底下这么个打扮的，找不出第二个，谁见了都认得出来。
另一路快马直奔北凉，送的是轩辕大磐亲手写的信。信上拢共四个字：破境在即。那位坐镇北凉的藩王自然明白这封信的意思。徽山上头有人突破境界，按道理不会特意知会他。可这些年，也只有那个女人，二十多年来靠书信跟他保持联系。
太安城里那场白衣案闹出来，离阳跟北凉之间的裂缝，已经大得没法缝了。徐骁不想造反。这个横扫春秋、灭过无数国家的藩王，比谁都清楚眼下天下的局势。乱世太久，老百姓都想安稳过日子。他要是真反了，那就是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北凉这块地方苦寒得要命，北边有北莽大军虎视眈眈，南边那位碧眼儿张巨鹿跟大将军顾剑棠，早在西楚还没灭国的时候，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往里跳。
他手底下的兵马能灭了六国，靠的是离阳那边源源不断的支撑。粮草从来没断过，朝里那位雄才大略的离阳皇帝，几乎是豁出全部家底在支持他。可一旦脱离了离阳，北凉就成了没根的水。头一个要命的就是粮食。没了从离阳水路买来的粮草，北凉撑不过三个月就得断顿。
这一点，那碧眼儿算得清清楚楚。他让徐骁拿当年劫掠六国攒下的家底，天天去买粮，但每次卖得不多。这么一来，既能慢慢消耗北凉的底蕴，又能牢牢攥住北凉的命脉。让北凉活着，当离阳的北大门；又掐着它的脖子，让它翻不了天。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北凉地盘不小，可穷得叮当响。不像江南那边，一年能收三季稻子，最差也是一年两季，年年大丰收。北凉的地，一年只能收一季。收成还差得离谱，根本养不起号称三十万的北凉铁骑。想保住钱袋子，那就得裁军。一旦裁了军，要么有朝一日被北莽一口吞掉，要么苦苦撑着，等离阳皇帝来救。
几十年来，徐骁手下不少春秋老将想往南打，全被这位北凉王死死按住了。不打，还能苟活着；打了，只有死路一条。顶着天下读书人的唾骂，这个老瘸子硬是撑住了北凉这片贫瘠的土地，让那些从春秋就跟着他杀遍天下的老兵，有条活路。不至于为了争那点面子上的念想，一家老小全被扣上反贼的帽子。
王妃想光明正大地被迎回北凉，得有两个条件先办到。北凉世子的世袭罔替定了下来，离阳也决定给北凉留条活路，让它乖乖当离阳的北大门。另一个条件，就是王妃得踏进陆地神仙的境界。毕竟，陆地神仙才是真正的分水岭，尤其是那种头上没人的陆地神仙。
天上那些有家业的，比如龙虎山，凡间的纷纷扰扰，到了天上也免不了又是一堆神仙打架。做什么事，都得先想想天上祖师爷的脸色。可那些自己修炼成陆地神仙的，才懒得顾忌这些。反正天上的人想下来，难得很；就算辛辛苦苦下来了，真打得过同样是陆地神仙的他们？
西楚那位曹长卿，还没踏进陆地神仙的门槛呢，就敢三回闯太安城。最近那一趟，离皇宫里头那把龙椅上的皇帝，就差五十步的距离。离阳朝廷要是没到万不得已，是真不想再逼出一个陆地神仙来，尤其是剑仙级别的，跟曹长卿一块儿杀进太安城，那场面光是想想就头疼。
杨太岁当年对北凉王妃吴素下的黑手，背后缘由可不简单。除了那位北凉世子可能是真武转世这事儿，更大的原因是吴素离陆地神仙只差一层窗户纸了。她要是真破了境，离阳想要削北凉的藩，少说也得再等两百年。可离阳，等不起啊。
北凉那位瘸腿王爷徐骁，看完信立马就坐不住了，拍马就走，调兵的事儿一刻都没耽搁。三万龙骑军早就整装待发，连夜就往南边赶。北凉上上下下的事务，全甩给了二号人物陈芝豹。能不能跟媳妇儿团圆，就看这一哆嗦了。
第三趟，说实话，连轩辕大磐自己都没多大把握。先从徽山往北，到江南八家那边找到徐脂虎，再带着这位徐家大小姐往北凉武当山赶。山上有个缩头乌龟，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下山。当年他眼睁睁看着徐脂虎下山，又目送那红衣姑娘远嫁江南，两回都当缩头乌龟。这第三回，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真能迈出那一步？
到了江南八家，先耽误了几天工夫，再掉头往北，一路奔到武当山脚下。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徐脂虎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会儿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干得起皮，都裂开了口子。可她眼睛还是亮的，盯着身边那位穿黑甲的骑士，声音软软的：“娘亲真的在徽山活着吗？”
黑甲骑士一脸倦容，望着面前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角，点点头：“老祖宗是这么说的。北凉王妃马上就破境了，一直压着没动。这回徽山出了大事，正好让王妃顺势突破。要是能把山上那位请下来，就有十成把握；请不下来，老祖宗说他会尽力。”
这一路上，徐脂虎这话翻来覆去不知道问了多少遍。她可是北凉王徐骁的长女，徐骁说她最像自己，这红衣丫头向来霸道得很。望着远处已经能看见轮廓的道观，她轻声嘀咕：“那个胆小鬼这回要是不帮忙，以后别指望老娘给他好脸看。”
武当山顶还是那副不沾尘俗的样子，上上下下的道士，没龙虎山那种尊卑分明的规矩。有人劈柴，有人烧炭，有人挑水，处处都是烟火味儿。能看见头发花白的老道，也能瞧见刚入门的小道童。
主峰顶上的太虚宫，每天清早日出的时候都美得不像话。站在高处往四周看，东西南北七十二座山峰，像莲花瓣似的围着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