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哭笑不得,拍着紫袍人的后背,连声说:“放我下来!老头子就是个路过的。你们说的那些事儿,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传。”
紫袍人脚程快,没多久就出了知章城的大门。他肩上扛着那老叫花子,笑嘻嘻地念叨:“不行。李义山走了,我要是不顺手拐走一个,那不是亏大了?放心,像我这种惜命的人,找你办事,不会让你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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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士听见荀平低声念叨着,像是自言自语,目光里闪过一瞬恍惚,随即轻声开口:“想法不错。真要执行到位,老夫看,能有七分把握。我倒盼着,他能熬过这一劫。”
荀平猛地抬起脑袋,死死盯着黄龙士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头蹿上一股凉意。他缓缓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黄龙士抬手指了指山道上那几步就快到顶的当世最强武夫,咧嘴笑了笑:“实话跟你说了吧。王仙芝,是我引过来的。他跟离阳朝廷有约定。是靖安王赵衡的师父。头一条,赵衡的死,我告诉他,跟轩辕大磐有关。其二,这徽山眼下聚了这么多顶尖好手,个个都有死磕到底的理由。王老匹夫哪能不来凑个热闹,搅个痛快?”
荀平盯着这个两鬓斑白的老人,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他跟轩辕大磐合计过,以为东海边上那个武夫是离阳藏的底牌。轩辕大磐没想着撤,反而铁了心留在徽山冒险,打算跟他那个后辈联手。可要是东海那位不是离阳最后的杀招,那离阳朝堂上那几个老狐狸,绝不可能让韩生宣吃了大亏后,还不留后手!
黄龙士望着这个坐轮椅的老人,目光落在他眼底那藏不住的心惊上,心里头暗暗得意,有些痛快。春秋那会儿,他就最喜欢看这些顶尖谋士在自己布下的局里慌作一团。如今,他早就没了把这位奠定离阳根基的春秋法甲收为己用的心思。
他伸手想拍拍轮椅上那老头的肩膀,却被轮椅后头那个庄稼汉伸手拦了下来。黄龙士也没使劲,收回那只干枯得像老树皮的手掌,呵呵一笑:“现在告诉他,也来不及跑了。我也挺想知道,离阳到底藏了什么后手。我引来了王仙芝,给你们造了颗天大的暗子——让你们以为,离阳围攻徽山,一是要杀北凉世子徐凤年,二是这徽山买通了剑州上下大小官员,已经踩了离阳朝廷的底线。”
“如今朝堂上那碧眼儿掌权,张党讲究改革,拿法治国。确实会把你们这种挑衅朝廷威严的门阀当成大逆不道。可如今的离阳皇帝,最爱干的事就是挑起党争,好让自己坐收渔利。他还巴不得剑州冒出一股势力来跟龙虎山相互制衡,省得一家独大。”
荀平往前凑了凑,那庄稼汉没再拦他。黄龙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可问题就出在,徽山跟北凉那点破事,早就被人盯死了。京城里那位,为了对付北凉花了多少心血?他会眼睁睁看着北凉王妃成了陆地神仙,再大摇大摆回北凉?会让江南这块要命的地方,多出一股跟北凉勾搭的势力?徽山,早就是他棋盘上的子了。他一旦动手,连我都不敢说能全身而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斗不过他。”
荀平听完,闭眼,脸上全是痛苦。当年太安城里,那个人被他当成知己,也当成这辈子最大的对手。结果呢?他被活活烹杀,最后靠假死才保住半条命,苟延残喘到今天。几十年过去,那片阴影又压了下来。
轮椅上,只剩半截身子的老人浑身发抖,两手青筋暴起,死死攥着扶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元、本、溪。”
黄龙士慢慢站直身子,嘴角挂着嘲讽,朝太安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头的暗室里,一个自断了半截舌头的老宦官,正低头翻奏章。偶然抬头,笑了笑。他面前有一条直道,通着当今离阳皇帝的住处。
这老宦官放下奏章,往南边望了望,嘴里嘀咕了一句:“又是一盘闲棋,开了。”
暗室里,又安静下来。
黄龙士轻笑一声,接着说:“烹了你荀平,搞了个八龙夺嫡,把当今离阳皇帝扶上位,京城白衣案他是主谋,亲手提拔了张巨鹿那个碧眼儿,把徐骁摁死在北凉永远给离阳看大门,把顾剑棠困在两辽整整十八年。这种手笔的人布的局,再加上我找来的王仙芝!”
“这回轩辕大磐要是能活着走出徽山,我黄龙士就亲自跟他谋划谋划这天下,又如何?可惜了。他三招妙计,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有意思啊!不愧是跟我一样,后来翻书的!天底下总算还有个同道中人。我倒有点后悔了。”
黄龙士话一说完,那庄稼汉就动不了了。半步天象的修为,这会儿像泥牛入海,一点气机都探不出来。王明寅双手扶着轮椅,一动不敢动。他清楚,这时候他但凡敢动一下,去给山上报信,立马就得死在这徽山之巅!头一回,这个搅动了春秋大乱的老头,在外人面前露出了儒家陆地神仙的真正实力。
没那能死里逃生的命,翻书人还不如手里一枚棋子。
麻鞋破破烂烂,裹在脚上,一个身形魁梧的老头走上山顶。
这老头在武帝城里坐镇了整整六十年,不说一句话,抬头扫了一眼山顶,直接无视了其他人,目光只落在李淳罡、曹长卿、邓太阿、吴素、轩辕大磐几个人身上。
山顶吵得很。有人瞥了眼山路那边的老头,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头顶上的高手打得热闹,谁有功夫搭理这个迟到的老家伙?
江湖上什么怪打扮没见过。麻布衣服破成那样,既没有曹长卿那身青衫撑门面,也没有桃花剑神倒骑毛驴拎枝花的派头,更不像当年李淳罡那般白衣飘逸,剑仙气质拉满。就连徽山老祖宗轩辕大磐出门都随身带四五套紫袍,坏了立马换新的,穿得一身紫光闪闪,摆明了高手气场。
要说魁梧,燕敕道宗门这次来了三个炼体的,个个将近一丈高,身形壮得像座山,东瀛来的那些剑客两个叠一块都没他们高。
老头难得从武帝城出来一趟,压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这天下,只要他愿意,没人能无视他王仙芝。太安城的皇帝不行,北莽朝中的老太太也不行。就算离阳那边已经谈好了条件,赵勾的探子照样在东海外头埋伏了一大堆高手。
明面上说是等武帝城那帮搅乱天下的江湖人出城再去抓,暗地里还不是跟着这个自称天下第二、实则天下第一的武夫。
现在到了徽山脚下,他身后跟着的赵勾碟子不下三百个。赵勾也没藏着掖着,藏也藏不住。他不想让人跟,谁也跟不住他。要是他真想去太安城走一趟,去一次就够了,这群蚂蚁一样的赵勾连主子都得换。
普通江湖人注意不到,但主桌那几个大佬怎么会看不见。
底下的人刚还在喧哗,突然又全场死寂,连空气都凝固了。头一回轮到这主桌上的几个大人物闭了嘴。
徐凤年刚被吴素搂进怀里,突然觉得四周安静得不对劲。沉默得吓人。他慢慢抬头,顺着桌上这几个人的视线看向山路尽头。
那老头站在原地,不走也不动,就这么看着主桌的人。
老头开口了,嗓门洪亮,语气却平淡得很:“你们挑个地方。不然这儿全得被打烂。不过也巧,今天是你轩辕大磐八十大寿,隔两天是我八十大寿。只是你成名在上一辈的江湖,我比你晚了些时候。”
旁边不少江湖人满脸不耐烦地盯着这老头,有人嗤笑一声——江湖上高手那么多,你算哪根葱,跑来这儿起哄?活得老点就能装大尾巴狼?广陵道那边一个宗门老祖宗今天一百二十岁,不一样缩在角落里看热闹?
轩辕大磐站起身的时候,整座徽山山顶的笑声就跟被人一刀切了似的。
他坐的是最里头那把椅子,这会儿站起来,腰弯得很深,脸色头一回正经得吓人。
要知道刚才桃花剑神邓太阿过来,他也只是随便抱了抱拳。
可这回不同。”轩辕大磐,见过东海武帝。”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压得极沉,“天下第二亲自来我这山头,轩辕大磐脸上有光。”
王仙芝身边那帮江湖人全愣住了。
刚才还挂着讥笑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