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打进离阳。这种话，胆子也太肥了。要是谁传出去，那就是天大的祸。落到离阳那边赵勾韩生宣耳朵里，怎么着都得落个脑袋搬家、江湖传首的下场。这种话不该找个密室偷偷说？他倒好，大庭广众之下就甩出来了，旁边还坐着个只剩半截身子的老乞丐。
轩辕大磐朝四周瞟了一圈，还好这乱坟岗上这会儿没几个人。就他，李义山，再加个瘫在地上的乞丐。他犹豫了几秒，凑近了点，压低嗓子问：“就这儿？”
李义山点了下头，身边那半截身子的老乞丐他压根没放在眼里，随口道：“就在这儿，有话直说。”
那老乞丐半边身子都没了，撑在地上的两只手青筋暴起，心里烧着一团火——我都这副鬼样了，为个女人吊着这条命苟活，你个跟在徐瘸子屁股后面的老东西还非得来要我的命？这世上连跟他最亲近的那个女人，都只当他死了。腰斩，万民分食，赵勾不知道他还活着，害他落到这步田地的元本溪也不知道。你李义山怎么就摸过来了？
两手死死撑着地面，老乞丐想爬开。李义山一只手扣住他肩膀，动都动不了，最后只能认命地靠在柳树根上，冷眼看着面前这两人。
轩辕大磐嗤笑出声。李义山不怕，他更不怕。他来这雪中的世界第一件事就是闯太安城，救下了那位北凉王妃。这世上还有谁比他胆子大？右手摸了摸下巴，他嬉皮笑脸道：“你要是问从南边往北打，我顶多给你一个法子。可你李义山问的是北凉往南打，我能给你四个，八个都拿得出来。”
李义山扫了面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轩辕大磐一眼，差点想扭头就走。要不是这人救了北凉王妃，北凉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徐骁亲自带他找上门来，李义山才懒得给他推荐人手。眉头拧了拧，李义山压低声音道：“我谋划了二十年，也就一条计策。胜算不过三成，还得等世子殿下上位。你一个江湖武夫能拿出一个能用的，我李义山亲自帮你把谍报机构从头搭起来。”
“那就这么说死了。”
轩辕大磐对李义山这自负劲儿很满意。离阳的山河地形，他这段时间走了不少，看着跟前世差不了多少。右手伸出食指，在脚下黑土上画了个圈，靠近北边按出一个指印，笑着道：“比方说，这是北凉。”
接着往右扯出一条直线，轩辕大磐继续说：“右边是顾剑棠的两辽。”
“我敢说，顾剑棠手底下的两辽地盘，你李义山只要动了南下的心思，想着蟒吞龙，肯定早就埋了暗桩。”
“开战前先等，等那位大将军回京述职。北凉号称三十万铁骑，拉出十万铁骑不成问题。先一步直接杀向两辽。我不信没了顾剑棠的两辽兵马扛得住北凉铁骑。要是徐骁亲自带队，怕是直接就能让他们投降。”
李义山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计划里两辽只是守势，哪有开局就先拼了老命去打两辽的道理？真要吞了两辽，拿下离阳和北莽之间那片四战之地，北凉不是死得更快？到时候北莽一动员，南边离阳再动军，北凉不光必灭，还得背上万古骂名。
轩辕大磐一脸得意，在地上那条横线下面又拉出一道长长的竖线，在尽头狠狠按了下去道：“这是太安城。”
北凉拿下两辽之后，一路往南推，沿途根本没像样的城池关卡挡路。三州的地盘，不留一兵一卒看守。抢来的粮草装满行军袋，铁骑开道，一路不停歇地往南冲。三天工夫，就能杀到太安城墙底下。
太安城里养着三十万禁军，可这些人多久没正经打过仗了？训练松松垮垮，拿什么跟北凉边军比？北凉这些兵可都是从战场上滚出来的，灭六国那会儿杀出来的狠角色。十万骑兵先把太安城围死，等步卒五天之内赶到，直接强攻。十天，我估摸着，太安城就能拿下来。
李义山皱着眉头，半天没吭声。先吞两辽，再掉头南下，要做到这一步，整个北凉得彻底放空。想了半晌，他摇了摇头：“这计策太冒险了。大战打起来，中间变数太多了。你说得轻巧，可只要哪个环节出点岔子，北凉的老本全得赔进去。”
轩辕大磐翻了个白眼，也不管这位北凉谋士满脸嫌弃，伸手就从李义山衣领里掏了块糕点出来，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要那么稳妥干嘛？你都到这地步了，还琢磨那么多。路上要是碰上哪个死脑筋的守将硬扛着不降，你不会绕过去？反正两辽的粮食都抢到手了，每个人带三天干粮，到了太安城下直接围上就打。怎么着，打不下来你还想往回撤？拿下太安城，把离阳皇帝一家全宰了，直接就坐镇太安。到时候四方那些军阀，谁不服就打谁。北凉有了，两辽也有了，再打一回一统春秋的事。要是输了，全家掉脑袋呗。都到这节骨眼了还想着退路，丢不丢人？”
荀平也没再挣扎，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张轩辕大磐随手画的泥图。那玩意儿比小孩乱涂乱画还难看。可在荀平眼里，这片泥地已经变成了一幅离阳的山河地志图。
徐骁带着十万铁骑，空着肚子杀到太安城下。全军的马全杀了充作军粮。北凉向来是一人三匹马，十万骑兵把马宰了，把太安城围得水泄不通。三天时间赶制攻城器械。五天之后，二十多万步卒从两辽往南压过来。北凉空了，两辽也空了。吃完最后一顿马肉，全军开始攻城。
中间分出两万人，四处抢太安城附近的粮草就行。三十万断了粮的精锐哀兵，用不了十天。太安城里党争闹得厉害，那些禁军早就成了春秋勋贵子孙混功劳的地方。半点战斗力都没有。只怕北凉军刚爬上城头，一天工夫就能把太安内城彻底踩平。
荀平转过头，看着李义山那张像是在琢磨什么的脸，嗓子哑着，冷笑了一声：“三成胜算。不算小了。不过可以走青州襄樊那边绕一绕。打不下来也没事，只要围住，那位夺嫡失败的靖安王，十有八九得琢磨很久才敢去偷袭北凉大本营。等太安城破了，徐骁手里握着北凉和两辽，再往南打，平定天下。这盘棋，就活了。”
李义山跟没听见似的，眼睛盯着地上。
他脑子里浮现的是徐骁拿下太安城之后的局面——江南西楚反了，几个藩王各自扯旗，天下比春秋那会儿还乱。
轩辕大磐瞅着面前这老乞丐，半截身子缩在地上，嘴角勾了勾。”当然，这得看谁拿。”他顿了顿，“姓赵的藩王要是能拉上几个帮手，胜算还能再加三成。关键是天下不会乱到没法收拾。到时候把都城迁到两辽，天子坐镇北境，既能挡住南下的北莽，西楚也翻不出浪来。”
李义山摇摇头，眼神里透着冷。”换一个。这个太险。”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主意，春秋那帮谋士里也就黄龙士能干得出来。伤天害理的事太多了。”
轩辕大磐没当回事。
读书人嘛，心软。
史书里死多少人不过是个数字。真要北凉定了中原，再弄出个三分天下四分天下，打上几百年仗，那才是真麻烦。
他手掌往地上一抹，把刚才画的图全擦干净。”刚才那招，打完天下还能调头收拾北莽，我觉得算上策。”轩辕大磐抬起头，“既然你既要徐骁坐江山，又怕他家败了被满门抄斩，我还有个办法。”
“北凉三州投靠北莽。北莽去打两辽，北凉南下走西蜀，顺着水路一路打到南诏。北莽没了北凉牵制，肯定死磕太安城。太安城把两辽和江南的精锐都调走，北凉再杀个回马枪，把江南拿下来。以划江而治。”
“等太安城被屠干净，北凉再打出恢复衣冠的旗号，最后跟北莽在广陵江决战。这一把，定输赢。”
李义山眼皮跳了跳。
又是一条祸害天下的毒计。
北莽那群草原蛮子要是南下，两辽、太安城，江北所有地方都得被烧光杀光。财帛、女人、粮食，全得被抢回草原去。就跟一百多年前大奉朝那场浩劫一样，根基都被草原人打断了。
他抬起头，盯着轩辕大磐。
中原衣冠里长大的，怎么想得出这种祸害天下的主意？等草原蛮子真的入主中原，徽山那边能有好日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