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左手握住那半柄残剑,目光扫过另外半截剑身。当年败给王仙芝之后,那绿袍女人找上门来挑战,说是要帮他重回巅峰。故意让他一剑贯穿胸膛。
从此他把自己关在北凉听潮湖底,二十年不见天日。就为了守着那点念想。
抬头看天。
东海那位武者也正好低头望下来。
这一眼,像极了当年那场成名之战。
只是心境,天差地别。”剑来。”
徽山山巅,所有配剑同时出鞘。
上万把剑,齐齐飞向顶峰。山间那些坐着的江湖人这才发现,身边剑修一个不落,全被人请到了山顶。
龙虎山的天师们坐不住了。隔江望去,天师府里所有道士手里的桃木剑全飞了出去,浩浩荡荡涌向牯牛大岗。连祠堂牌位下压着的那些腐朽木剑,都裹着云雾腾空而起。
邓太阿倒满酒,一口喝干,站起来拱手一礼。”邓太阿出剑十二,送老剑神重回剑仙位。”
山腰处四柄剑同时窜起,一头扎进八卦阵里,硬生生撕出道口子。紧接着,十二把飞剑紧跟着冲上去,混入那片密密麻麻的剑流里。
老黄嘴角一咧,仰头喊了句:“剑九,六千里。”
剑匣里剩下的三把剑同时弹出来,绕着柴青山飞舞的六柄剑也汇到一块,拧成一股洪流。这个西蜀剑客这辈子最狠的一剑,连带着剑气,直扑九天之上的剑海。
吴素抬了抬手,藏了整整二十年的第二剑终于亮出来。大凉龙雀发出一声轻啸,化作金龙腾空而起,直直冲向天穹。
吴家剑冢的老家主轻轻笑了声,抬头望天,感叹了一声。他这辈子最服气的那位剑修,如今总算回到该有的位置了。虽然当年就是这个人,压得吴家剑冢整整六十年抬不起头,再不敢自称剑道第一,可眼下这场面,全天下的剑修看了都该觉得痛快。他伸手把背上的剑抽出来,随手一扬,素王剑便自个飞上了天。
轩辕国器手里的剑也不控了,就那么松开,让它自己冲上去。
柴青山闷闷叹了口气,脸上却冒着光,任由自己的重剑脱手而出。今天这场面,天底下的剑修一辈子都未必能碰上一回。就算两边是敌人,他也忍不住想掺和进来掺一脚。
山脚下,广陵王府的背魁军,一身的重甲,手里的剑全不听使唤了,齐刷刷脱手飞起,钻进云霄里不见影。只有卢升象手里的偃月刀微微发颤,他皱了皱眉,也没等底下那些士卒,随手把腰间的将军佩剑抛出去,大步往山顶上冲。
遮得严严实实,天都黑了。徽山顶上再也看不到一点光。整片山头,只剩下数不清的剑,长的短的,大的小的,有的年份久远,有的刚打磨出来,密密麻麻,再没别的。
好几万个剑修仰着头看,一个独臂老头猛地蹦起来,半截破剑和那道神符合在一处,带着他直冲天上的剑海。
体内气息翻涌得厉害,李淳罡踩着那把断剑,领着上万把飞剑,齐刷刷往天上冲。他扯开嗓子大喊:“王仙芝!我李淳罡在这徽山顶上,带着天下剑修的意思,跟你拼死打一场!”
只有轩辕大磐,脸上带着苦相,盯着徽山的武库。那里的山石崩裂开来,徽山藏了那么多年的名剑,一把接一把从山体里冲出去,飞上了天。也不知道过后还能不能收回来。他抬起头,也跟着吼了一句:“徽山轩辕大磐,恭请李淳罡重回剑仙境界,跟那王仙芝干一场!”
广陵王赵毅眯着眼,盯着天上那片数不清的飞剑。这个在春秋争霸里杀出来的藩王,嘴里哼了一声,说了句也就那样。但这话里,多多少少带着点酸味。
上万把剑,在九重天上整整齐齐排成一线,看这阵仗,冲杀起来威力不小。要真放在战场上,对面手里的剑一瞬间全没了,紧跟着就从天上砸下来,这人一个人就能顶一万兵马。那个只剩一条胳膊,还没半点恭敬的老头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吴老当家仰头望天,素王剑正腾空而起。这位老家主愣了愣,视线转回主桌。刚才飞升了两个,眼下还剩五位:轩辕大磐、靖安王妃裴南苇、北凉王妃吴素、桃花剑神邓太阿,还有北凉世子徐凤年。
他看向广陵王赵毅那张阴沉的脸,轻声说了句:“王爷,老夫可架不住两个。”
赵毅嘴角一扯,手指大大咧咧指向吴素:“你只管盯住那个北凉王妃就够了。”
徐凤年眉头拧起来,搞不懂这位离阳藩王又在发什么疯,挑着眉说:“王爷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你也是哪路高手?本世子好心提醒你一句,徐骁八成已经在路上了。你今天要动了这女人,小心他拿北凉刀挂满你的广陵城头!”
赵毅脸色一冷:“巧了。要是在江南道,我确实不敢当众动你这个亮出名号的北凉世子。顶多暗地里下手。可这是剑州!徐骁就算把马跑死,给他十天时间,他的铁骑也到不了这儿!”
黄紫道袍翻卷,老道士赵黄巢一步落到主桌前,嘴里念了句无量天尊。他转头看了眼身旁的赵丹坪——这人掌心托着道无形的太极玄符箓,两人几乎同时赶到。
轩辕大磐笑眯眯盯着赵黄巢,半点不慌。这老道士号称陆地神仙,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近二十年他轩辕大磐的名号,不就是踩着这位赵家同姓老道一路打出来的?至于那个赵丹坪,桃花剑神手里没剑,只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他想瞧瞧,这龙虎山的降魔天师齐玄祯传下来的符箓,能不能困住两手空空的自己。
轩辕大磐开口问道:“老道士,今天终于想送人头了?你跑了那么多次,本老祖心里一直不痛快。正好今天给你了结了这个心愿。”
老道士手里的拂尘低低垂在左胳膊肘弯,右手掐了个诀,周身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味儿,又把道号念了一遍。头顶道观那两根丝带随风轻轻飘着,他不慌不忙地看向广陵王赵毅,缓缓开口:“王爷,准备好了没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广陵王麾下的大将卢升象,手里握着那柄偃月刀,从山间小道上一跃落下来。他从胸口掏出一卷用明黄色苏州丝绸裹好的轴子,喘了口粗气,抬头喊道:“幸不辱命,刚在山脚下撞见了徽山的恶贼轩辕敬宣,带着四个二品小宗师。我砍了一个人,卷轴上染了点血,好在没耽误时辰,按时送达了。”
广陵王赵毅呵呵乐了一声,两只手撑着一身肥膘站起来,一脚狠劲踢开身后的椅子,眼神里再藏不住那股子凶狠劲儿。他一把从卢升象手里把卷轴抢过来,那值钱得不得了的丝绸被他猛地一扯,扔在地上沾满了灰。
里头是一张淡白色的卷轴,才刚亮出来,就飘出一股浓得扑鼻的檀香味。北凉王妃吴素一闻到这味儿,瞬间脸色大变!
这位刚踏进剑仙境界的娘们毫不犹豫,伸手就想把那淡白色卷轴一巴掌拍烂。
离阳王朝守得最严实的地方就是太安城。那太安城是都城,叫天下江湖人最怂的不是别处,是城里的皇城。北凉王府那座听潮湖武库也算防备严得不行,可照样有不怕死的江湖人敢趁夜摸进来。可太安城里的皇城不一样,就跟东海那武帝城一样,这二十年里,武帝在那儿杵着,没人敢动弹一下。
曹长卿三次闯进太安城,可顶多在外城转悠,这位儒家天象的西楚官子再狂,也没踏进皇城一步。
皇城里头,除了禁军,还有离阳王朝弄来的那一帮江湖高手,再加上皇城大内自己练出来的武学能手。最能叫人心里发毛的,就是那个最玄乎的钦天监。钦天监里布着两座大阵,其中一座是龙虎山历代天师亲手搭的,里头供着龙虎山历代飞升天师的画像。要是碰上打不过的硬茬子,大阵能把那陆地神仙的境界的高手都死死锁住,还能把龙虎山的历代天师一张张请下来镇场子。靠着龙虎山和离阳赵家那十来个陆地神仙的威势,来犯的人全得剁个干净。
这白色卷轴,光是那阵浓浓的檀香味一飘过来,吴素就立马认出是钦天监里那座龙虎山天师大阵的玩意!二十年前那场京城白衣案,她就凭着一股直觉,硬是咬牙拔剑,拼着受重伤也要转霸道剑杀